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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 故人旧事

    曹操低头扫了一眼许褚身上的铠甲。

    甲片上还沾着血,酒气混着血腥味,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

    曹操皱了皱眉。

    “去把这身甲胄换了。”

    他的语气随意了些。

    “换上城中百姓穿的朴素行装。”

    “我与奉孝,正要出府一趟。”

    许褚愣住。

    主公这时候出府?

    还要换常服?

    曹操看出他的心思,直接点明。

    “我平日里与奉孝去一处地方,向来化名行事。”

    “我化名孟良,表字子德。”

    “奉孝化名郭睿,表字奉廉。”

    曹操看着许褚,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今日随行,只管跟在身后。”

    “见了人,唤我子德兄便可。”

    “莫要叫我主公。”

    许褚是贴身亲卫,自然知道曹操化名外出的事。

    只是他极少有机会同去。

    今日刚杀了人,受了罚,主公反倒还让他随行护卫。

    方才那点沉闷,立刻散了个干净。

    这比罚俸不罚俸要紧多了。

    主公还让他跟着。

    那便说明,主公心里还是信他的。

    许褚抱拳应道:“喏。”

    曹操又补了一句。

    “还有,到了那里,少说话。”

    郭嘉在旁笑道:“仲康将军只要管住这张嘴,今晚便算立功。”

    许褚认真点头。

    “许褚明白。”

    没多久,许褚换了一身粗布短衣。

    他人高马大,肩背又宽,哪怕穿得再朴素,站在那里也不像寻常百姓。

    倒像是哪家屠户刚关了肉案,拎刀出来讨债。

    不过少了甲胄和血腥气,总算不再像刚从军阵里杀出来。

    曹操和郭嘉也各自换了寻常服饰。

    三人从相府侧门牵出三匹寻常马,翻身上马。

    暮色已经完全压住许都。

    街面上的人少了许多。

    夜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冷得像刀子。

    曹操骑在最前。

    郭嘉落后半个马身。

    许褚提着长刀,坠在最后。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单调。

    一路行出不远,三人转进城南一段窄巷。

    巷口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一户大宅门前张灯结彩,两根粗大的木柱上缠着红绸。

    鼓乐声隔着高墙传出来,在这冷清冬夜里,热闹得有些扎眼。

    大门敞开。

    宾客来来往往。

    下人端着酒肉托盘,在院子里快步穿梭。

    门楣上,贴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这是一户殷实人家在办喜事。

    曹操拉住马缰。

    马匹打了个响鼻,停在青石板上。

    郭嘉和许褚也跟着勒马。

    三人停在巷口阴影里。

    灯火从大门处透出来,照在曹操侧脸上。

    寒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红色纸屑,擦着马腿飘过,又落回泥土里。

    曹操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黯下来。

    郭嘉看着曹操的侧影,知道曹操不是在防人。

    他是想起了旧事。

    今日许攸刚死。

    那也是曹操少时便相识的人。

    眼下这满门红绸、鼓乐喧天的光景,像是一根旧弦,被风轻轻拨了一下。

    郭嘉轻声道:“主公,何故勒马?”

    曹操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大门,落在里面来回走动的人影上。

    “昔日我与袁本初年少之时。”

    曹操开口,声音发沉。

    “在洛阳城里,鲜衣怒马,自诩游侠。”

    “现在想来,不过是些顽劣勾当。”

    听到袁本初三个字,许褚松了半口气。

    不是刺客。

    他放缓了握刀的手,却还是没有彻底放松。

    郭嘉没有接话。

    曹操提到袁绍,他只需听着。

    曹操看着那红色的囍字,嘴边露出一点短促笑意。

    那笑里有少年旧事,也有乱世过后的冷意。

    “那日我与本初在城中闲逛,正好撞见一户大户人家办婚事。”

    “排场比这家还要大。”

    曹操伸手摸了摸马颈上的鬃毛。

    “我二人打赌,想看看那新娘子生得是美是丑。”

    “便趁门外宾客杂乱,翻墙溜进主人家的园子里,藏在假山后面。”

    许褚睁大了眼睛。

    主公年少时,竟敢翻墙去别人家凑这种热闹?

    这胆子,属实不是一般人。

    曹操的语调里,多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促狭。

    “等到夜里,宾客都聚在青庐里饮酒。”

    (小小的PS一下:青庐——汉代婚礼专用,青布搭的临时喜棚,新人在此拜堂就寝,《孔雀东南飞》“新妇入青庐” 也是这么个意思。)

    “我便从假山后跳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曹操忽然压低嗓子,学着当年的声音。

    “有贼!有贼!”

    许褚眼皮一跳,险些又去拔刀。

    郭嘉却听得笑了。

    这手法,他太熟了。

    乱中取事,虚中藏实。

    说是少年顽劣,其实骨子里早就是这个路数。

    “满堂宾客,连同主人家,全都拿着棍棒跑出去抓贼。”

    曹操说到这里,语速快了些。

    “我与本初趁着内院空虚,拿着刀直接冲进婚房。”

    “那新娘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便挟持住她,拉着她往外跑。”

    许褚张着嘴。

    他想不通。

    两个官宦子弟,吃饱了没事干,去抢别人家的新娘子作甚?

    这事若放在军中,少不得一顿军棍。

    郭嘉没忍住,轻笑出声。

    “主公当年,便有好大的胆子。”

    “天子脚下,强抢新妇。”

    曹操哼了一声。

    “跑得太急,天色又暗,连那女子的脸都没看真切。”

    语气里,竟还透着几分懊恼。

    许褚听得更迷糊了。

    合着冒这么大险,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瞧清?

    “刚跑出院门,便被人撞破。”

    曹操继续道。

    “主人家带着几十号人,举着火把在后头追。”

    “我二人眼看跑不掉,只能把那新娘子推在一旁,四下乱窜。”

    曹操收回按在马颈上的手。

    他看着前方幽暗的巷子。

    仿佛眼前这条路,就是当年洛阳城里那条逃命的小巷。

    远处的鼓乐声忽然停了一下。

    很快,又换了支曲子。

    吹得更响。

    曹操任由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我与本初慌乱中在巷子里乱跑,迷了路。”

    “天又黑。”

    “袁本初一脚踏空,跌进一丛长满尖刺的枳树和荆棘里。”

    他摇了摇头。

    “那些刺藤长得极密,死死缠住他的衣袍。”

    “他越挣扎,缠得越紧,根本动弹不得。”

    郭嘉听到这里,嘴角笑意更深。

    他已经猜到后面不会是什么君子相救。

    以曹操的性子,少年时多半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