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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大婚筹备

    离朱翊钧大婚还有不到两个月,礼部的奏疏送到了乾清宫。

    朱载正在院子里散步。入伏后的天闷得象蒸笼,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连风都是热的。他走了一圈就出了一身汗,干脆回殿里坐着,让冯保把奏疏拿过来。

    礼部的奏疏厚得象一本书。朱载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了礼仪规制一纳采、问名、

    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俱全,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预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计数字:九十二万两。

    他把奏疏合上,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加了薄荷,勉强能解暑。

    “冯保,传户部刘体干。”

    刘体干来得很快。

    礼毕后,朱载把礼部的奏疏递给他。刘体干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明显有了异样。

    “礼部这份章程,刘爱卿觉得如何?”朱载问道。

    刘体干酌了一下词句,小心翼翼地说:“礼部按旧例拟的,嘉靖朝太子大婚就是这个规格。但陛下说过要从简,老臣不敢妄议。”

    朱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旧例。但旧例不等于非花不可。嘉靖朝太子大婚花九十万两,那是因为嘉靖朝国库有钱一不对,嘉靖朝国库也没钱,那是硬凑出来的。现在隆庆朝的底子比嘉靖朝厚了,但该省的地方还是要省。

    “朕叫你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陛下,恕臣直言。礼部这份章程。臣之前也曾向陛下说过,国库不是拿不出,但拿了这个钱,下半年的边饷就要拖。”

    朱载看着他:“你有没有跟礼部说过?”

    “说过。礼部说旧例如此,不可轻废”。臣说陛下有旨从简”,他说从简不等于废礼”。”

    “这事不用你跟礼部争了。”朱载说,“朕让内阁定。”

    刘体干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朱载让冯保传话给内阁:太子大婚仪程,由内阁会同礼部、户部重新拟定,以“不尚奢华”为原则,三日内报朕。

    张居正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看各省新法推行进度的汇总表。他放下汇总表,对冯保说:“知道了。请陛下放心,臣会同吕、张二位阁老妥善办理。”

    冯保走后,张居正把吕调阳和张四维叫来。

    三个人在值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礼部的章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张居正拿着朱笔,一项一项地勾这个保留,这个删减,这个减半。吕调阳负责查旧例,看删减是否合规。张四维负责算帐,看删减后能省多少。

    勾到“织造”一项时,张居正的笔停了一下。

    礼部章程里列了织造银十五万两,用于制作太子大婚的礼服、太子妃的嫁衣,以及赏赐用的各类绸缎。张居正看了看,把十五万改成了八万。

    吕调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太岳,七万两,会不会太少了?太子大婚,礼服不能马虎。”

    “礼服马虎不了。”张居正说,“但礼部报的十五万里,有一半是备用”。备用就是备而不用,备而不用就是浪费。八万两,够做三套礼服了。”

    吕调阳没再说什么。

    张四维在旁边算了一遍,抬起头说:“太岳,按你这么勾,总预算大概能控制在六十万两左右。比礼部的原案省了三成。”

    张居正点点头:“就按这个数报陛下。”

    三天后,内阁的方案送到了乾清宫。朱载看了看,六十万两,比礼部的原案少了三十二万两。他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批完,他把奏疏递给冯保:“告诉礼部,就按内阁的方案办。谁要是再拿旧例”说事,让他来找朕。”

    大婚的事刚定下来,李贵妃那边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李贵妃宫里的管事太监崔安,进门就磕头,说是贵妃娘娘惦记陛下龙体,特地来请安。朱载让他起来,问还有什么事。

    崔安尤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朱载接过来一看,是几个女子的名字、籍贯、家世。最上面那个姓李,是李贵妃族兄的女儿,年十七,知书达理,贤淑端庄。

    朱载看了几眼,把名单放在案上。

    “贵妃什么意思?”

    崔安低着头,声音发紧:“回陛下,娘娘说,太子大婚,太子妃已定永年伯之女。但皇家子嗣为重,可否在太子妃之外,再选一位侧妃,以备宫闱。娘娘说,这是为皇家着想。”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朱载型开口,语气平淡,“太子大婚,太子妃已定。侧妃之事,日后再说。朕的意思是先把大婚办好,其他的不急。”

    崔安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朱载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磕了个头:“奴婢遵旨。”

    李贵妃接到回话,在宫里坐了很久。

    崔安把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日后再说”四个字,他重复了两次,因为李贵妃让他重复的。

    “日后再说。”李贵妃念了一遍,无奈道:“那就难说了啊。”

    崔安不敢接话。

    李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她宫里的院子,种了几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象火。她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太子这几日,去没去乾清宫?”

    崔安说:“回娘娘,太子殿下每日下朝后都去乾清宫请安。有时坐一会儿,有时站一会儿。陛下留饭,他就吃了再走。不留,他就请安后退出来。”

    “他跟陛下说什么?”

    “奴婢不知道。乾清宫的事,奴婢打听不到。”

    李贵妃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打听不到,还是不敢打听?”

    崔安扑通跪下了:“娘娘,乾清宫那边是冯公公的地界。奴婢要是乱打听,冯公公知道了,奴婢的命就没了。娘娘,您体谅体谅奴婢。”

    李贵妃看了他片刻,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我又没让你去送死。

    崔安爬起来,退到一边。

    李贵妃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每天盯着他读书、写字,手疼了不准停,哭了不准歇。

    后来太子长大了,有了张居正那些老师,有了皇帝时不时地过问,她能插手的越来越少。

    现在太子要大婚了,连侧妃的事她都不能做主。

    她放下茶盏,对崔安说:“你去告诉太子,就说本宫说的—大婚之后,让他常来看看本宫。别有了媳妇忘了娘。”

    崔安应了,退了出去。

    李贵妃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几棵石榴树。花还在开,红艳艳的,但她觉得那颜色刺眼。

    朱翊钧是在文华殿读书的时候接到崔安传话的。

    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母妃,请母妃放心,我会的。”

    崔安退出去后,朱翊钧坐在书案前,没有继续读书。他手里拿着那本《资治通鉴》,翻到汉文帝那一章,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他在想一件事一母妃想给他安插侧妃,父皇不准。这件事,他夹在中间,不好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晚上。

    乾清宫里,朱载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几份帐册,是户部送来的内府历年开支汇总。他正在看隆庆十二年、十三年的帐目,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不紧不慢。

    翻到某一页时,朱载型的手停了。那是一笔“采买绸缎银”,隆庆十二年三月,礼部向“祥瑞号”商号支付银四万两,名目是“大婚备料”。他往下翻,隆庆十三年五月,又有一笔,同样是“祥瑞号”,银四万两。

    两笔加起来八万两。

    大婚是隆庆今年才定下来的事,隆庆十二年、十三年哪来的“大婚备料”?太子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连选妃都还没提上日程。

    朱载把这两页帐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冯保。”

    “奴婢在。”

    “祥瑞号,是谁家的买卖?”

    冯保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回陛下,祥瑞号是成国公府的产业。名义上是几个商人合股开的,但背后是成国公府在操控。奴婢查过,祥瑞号的掌柜是成国公府管家的亲弟弟。”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页帐册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冯保,太子大婚的事,你盯着礼部。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许乱花。帐目要清楚,每笔银子去了哪里,都要有据可查。”

    冯保躬身:“奴婢遵旨。”

    朱载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挂着。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