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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张居正病重

    隆庆十四年八月的一个早朝。

    这天议的是广东巡抚奏报的海防事宜。朱载坐在御座上,太子坐在侧旁。张居正站在班列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没有人注意到。

    广东的事议完了,朱载型正要问还有没有别的奏事,张居正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朱载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展开,开始念。是关于福建一条鞭法推行的事,内容不复杂,但念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朱载注意到了。只是一瞬间的停顿,象是嗓子不舒服,咳了一下又继续念。但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张居正继续念,念到第五句,声音开始发颤。不是紧张的那种颤,是压不住的那种。

    他的右手握着奏疏,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象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他咳了一声。

    不是清嗓子的那种咳,是从胸腔里往外顶的那种。咳了一声之后,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但只念了几个字,又咳了。这一次更重,整个身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居正把奏疏放下,左手捂住嘴,弯下腰。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象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身体晃了晃,象是站不稳了。

    朱载型站了起来。

    “张师傅—”

    话没说完,张居正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笏板脱手,摔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奏疏散了一地。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是额头。他趴在地上,还在咳,但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又闷又哑,象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殿内炸开了锅。

    “张阁老!”

    “快传太医!”

    “扶起来!快扶起来!”

    几个人冲上去想扶他,但张居正已经动不了了。他趴在地上,左手还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血滴在金砖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灰白色的砖面上格外刺眼。

    朱载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张居正面前,蹲下。

    “张师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朕在。”

    张居正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象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手还捂在嘴上,但已经不再咳嗽了。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象一件被丢弃的旧袍子。

    朱载没有碰他。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抬到偏殿。把太医院的人全叫来。”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把张居正抬起来。他的身体软得象一团棉花,头往后仰着,骼膊垂着,随着抬动一晃一晃的。朱载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退朝。”他说。

    百官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话。

    太子走到朱载身边,低声说:“父皇,儿臣想去看看张师傅。”

    “你先回文华殿。有消息朕会告诉你。”

    朱翊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朱载型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偏殿里,太医们已经围了一圈。

    周文举蹲在张居正身边,手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脉上微微移动,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其他几个太医跪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朱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周文举把脉,看着他皱眉头,看着他松开手指,又搭上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殿内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周文举松开手,转过身,朝朱载躬身道。

    “陛下,张阁老这是肝肺郁结,心血耗竭。久劳伤气,郁火灼肺,肺络受损,故而咳血。臣之前已诊出此症,也开了方子。但张阁老没有遵医嘱静养,依旧熬夜操劳,以至于积损太深,今日发作。”

    “能治吗?”朱载问。

    “能治。”周文举说,“但需静养三月,不可再操劳国事。若遵医嘱,可保无虞。若继续操劳—”他顿了一下,“恐伤根本。”

    朱载沉默了。

    “需要什么药,太医院有的直接用。没有的,派人去找。银子从朕的内帑出。”

    周文举磕头:“臣遵旨。”

    朱载型看了张居正一眼。他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这个人为大明朝操劳了几十年,从翰林院到内阁,从清丈到一条鞭法,把命都搭进去了。

    “把他送回府上。太医院轮值看守,缺什么直接找冯保。”

    “臣遵旨。”

    张居正病倒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内阁值房里,吕调阳坐在张居正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翻,但翻得很慢,不象张居正那样一目十行。翻了几份,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张四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咨文,放在案上。

    “吕兄,兵部催问边饷的事。戚继光那边等着银子发饷,户部说要等新法税银归集,两边都急。这事以往是太岳兄协调的,现在他病了,咱们怎么办?”

    吕调阳拿起那份咨文看了看,放下。

    “先放一放。等太岳醒了再说。”

    “放一放?边饷能放吗?”

    吕调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

    张四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是没有办法,是他拿不准。张居正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定论一考成法、驿传整顿、清丈、一条鞭法,都是张居正拍板,他们执行。现在张居正倒了,谁来拍板?

    吕调阳看出了他的尤豫,说:“太岳病倒,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消停。咱们两个先顶着,能顶多少顶多少。实在顶不住的,报陛下定夺。”

    张四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朱载去了张府。

    门房看见皇帝龙撑,吓得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朱载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问:“张阁老醒了吗?”

    门房说:“回陛下,老爷今早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了。”

    朱载没再说话,直接往里走。

    张居正的卧室在二进院子的东厢,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案上堆着文书,最上面那份是各省新法推行进度的汇总表。

    周文举正坐在床边守着,看见朱载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朱载摆了摆手,走到床边。

    张居正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瘦得象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他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朱载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脸。

    朱载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张居正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他看见朱载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陛————下————”

    他想起来,朱载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朕说了,不用起来。”

    张居正没有挣扎。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臣————失仪。昨日廷议————臣————”

    “别说这些。”朱载打断他,“朕今天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张居正不说话了。

    朱载看着他,说:“张师傅,朕说过,你要替朕活着。新法还没走稳,你不能倒。”

    张居正的眼框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有负圣恩。”

    “你没有负朕。”朱载型的语气很平,“你负的是你自己。朕让周文举给你诊过脉,他说你积劳成疾。朕让你亥时就寝,你做到了吗?朕让你少操劳,你听了吗?”

    张居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汇总表,看了一眼,放下。

    “国事暂交吕调阳、张四维。你安心养病。新法的事,朕盯着。各省的暗访,朕让东厂接着查。你什么都不用管,把身体养好就行。”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朱载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朱载转过身,对周文举说:“太医院轮值看守,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能断人。缺什么药材,直接找冯保。张师傅要是有个闪失,朕拿你是问。

    周文举忙应道:“臣遵旨。”

    朱载又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张师傅,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轻:“臣————恭送陛下。”

    朱载没有应,推门出去了。

    夜里,张府安静下来。

    张居正喝了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青布的,没有花纹,洗得发白。他盯着那块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着各种事。

    新法在浙江出了舞,在河南出了争议。成国公府在暗中串联,许马在散播谣言。

    边饷还差着一截,大婚又要花六十万两。各省的折银比例还没统一,考成法的巡查结果还没报上来。

    一件事压着一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咳了一声,嗓子又痒了。他忍住了,没有咳出来。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江陵老家,院子后面有一片竹林。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在竹林里读书。夏天的时候,竹叶沙沙响,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比待在屋里舒服多了。父亲读《论语》,他跟着念。念错了,父亲也不打不骂,只是再念一遍,让他跟着再念一遍。

    后来他到京城做官,父亲每年都写信来。信很短,无非是“吾儿珍重”“天冷加衣”“勿以家事为念”。他回信也短,说“儿子一切都好,父亲勿念”。

    再后来,他做了首辅,信更少了。父亲大概觉得,儿子已经是天下第二人了,不需要他再操心。

    但父亲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朝堂上的事,是江陵老家院子后面的那片竹林。

    张居正睁开眼睛,从枕边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借着烛光,写道:“族弟见字如晤:父亲坟墓修缮事宜,前已托付。不知近日进度如何?墓碑刻好了没有?清明时有没有人去扫墓?兄病中不能亲往,甚念。一切有劳贤弟。”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写“若天假我年,当归老林下”,但尤豫了一下,没有写。他把纸折好,放进枕边的小匣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浙江、河南、成国公、许马、边饷、大婚、折银比例、考成法、一条鞭法转啊转,像车轮一样,停不下来。

    他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没忍住,咳了三四声才停。嗓子眼里有腥甜的味道,他咽了回去。

    窗外,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