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导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像个刚中了彩票、迫不及待想验明真伪的老彩民。
“陆老师，既然您连片酬都不要，那我徐某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激动的情绪瞬间收敛。
属于大导演的那种挑剔和压迫感，重新回到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
“虽然我看中您的流量，但《暗战》是我的命根子。”
徐导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星野，“哪怕您零片酬，这男一号的底子，我也得亲自摸一摸，看您到底能接住多大的戏。”
陆星野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乖巧模样。
“徐导您随便考！就算让我演一棵树，我也保证演得枝繁叶茂，绝对不抢男女主的风头！”
【来吧来吧！赶紧考！考完赶紧把我刷掉！】
【我的大别墅、沙滩裤和海鲜大餐还在南方等着我呢！】
徐导满意地点点头，从旁边拖过来一把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我不考你剧本里的内容。那些台词你没背过，考了也是欺负你。”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堪称地狱难度的考题。
“我要考的，是一段没有台词的内心挣扎戏。”
徐导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试图营造氛围。
“设定是：你是一个潜伏在毒枭集团十年的反派卧底。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黑夜，你亲眼看着和你出生入死的同伴，被毒枭一枪爆头。”
“而你，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混着雨水流到你脚下。”
徐导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要的，是崩溃！是极度的隐忍！是灵魂深处被撕裂的无声呐喊！”
“陆老师，准备好了吗？”
办公桌后。
夏晚萤端起那杯微凉的黑咖啡，借着杯沿的掩护，挡住了嘴角快要压抑不住的笑意。
【灵魂撕裂的呐喊？徐导啊徐导，你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这男人平时连老坛酸菜面的料包都懒得撕，你让他撕裂灵魂？他大概只会考虑今晚怎么赖掉债务跑路。】
不出夏晚萤所料。
陆星野听到这个堪称影帝级难度的考题，非但没有像正常演员那样紧张得手心出汗。
反而差点没憋住，当场笑出猪叫。
【卧槽？就这？】
【我还以为你要让我演个胸口碎大石呢！演崩溃大哭我可能还得偷偷掐大腿挤两滴眼泪。】
【演这种‘压抑’的戏码，那不是我的拿手好戏吗？！】
陆星野的脑海里，瞬间像走马灯一样，疯狂闪过前世地球上那些霸屏热搜的“顶流小鲜肉”们的封神名场面。
面瘫式演法、干瞪眼演法、AI机器人盲人演法……
那可都是经过无数烂片检验、能把正常观众气出脑血栓的顶级大招！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硬生生压了下来。
他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毁天灭地的情绪。
【想试我的底线？行啊，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影视圈泥石流！】
【待会儿我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怼在你面前，一滴眼泪没有，脸皮比城墙还僵硬！】
【我看你这暴君导演还怎么夸得出口！】
【只要你一发火，指着我的鼻子骂‘给我滚’。我立马背上我的破编织袋，连夜打飞的走人！】
看着陆星野那副像便秘一样憋红了的脸，徐导还以为他真的在努力进入角色。
徐导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愿意零片酬接戏的好演员，这入戏的态度，比那个天天只知道照镜子的男二号强了一万倍！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开始。”徐导举起右手，像个即将发号施令的将军。
陆星野缓缓睁开眼，对着徐导比了个极其敷衍的“OK”手势。
“A！”
徐导一声暴喝。
话音刚落，陆星野身上的气场，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刚才那个活蹦乱跳、满嘴跑火车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灵魂的人形塑料手办。
他两眼发直，目光呆滞，像个刚被拔了插头的人工智能。
接着，他迈开双腿。
“哒、哒、哒。”
以一种极其匀速、僵硬、甚至连手臂摆动幅度都完全一致的机器人步伐，木讷地走向了房间正中央。
徐导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走位？
就算是卧底被突发事件吓傻了，也不至于走成脑血栓后遗症的步伐吧？
但徐导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大导演，他强忍着心头的疑惑，死死盯着陆星野的脸。
“暴雨倾盆！同伴倒在血泊里！毒枭的枪口还在冒烟！”徐导大声在一旁提示环境音。
“你的同伴正在死死盯着你，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你现在是什么反应？！”
陆星野停住脚步。
他迎着徐导充满期待的目光，猛地瞪大了双眼！
那双原本深邃迷人的桃花眼，此刻瞪得像两只发绿的铜铃，连眼白都翻出来了一大半。
他不眨眼。
也不皱眉。
连面部肌肉都像注射了十斤劣质玻尿酸一样，僵硬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纹理波动。
就这么直勾勾地、死鱼一般地盯着前方的空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震惊中透着一丝智障，悲伤中夹杂着三分呆滞！】
陆星野在心里给自己疯狂鼓掌，得意得快要飞上天了。
【前世那个靠干瞪眼拿了最佳男主角的流量鲜肉，可是我亲眼看着他被全网群嘲的！这一波，我直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徐导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抓着折叠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特么演的是什么鬼东西？！
悲伤呢？隐忍呢？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呢？！
这活像是一个走在半路上，突然想起来出门没带钥匙的呆子！
但徐导还在强忍。
他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稳住！可能陆老师是在欲扬先抑！对！用极度的平静来酝酿接下来的火山爆发！那些拿过国际大奖的影帝都是这么演的！”
就在徐导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
陆星野觉得自己这波面瘫输出，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是时候给这位大导演来一记最终的“绝杀”，赶紧领盒饭下班了。
【不是要没有台词的内心挣扎吗？】
【光瞪眼多没意思啊，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加点流量小鲜肉标配的极品台词吧！】
【准备好迎接高血压了吗，徐大导演？】
陆星野依然保持着那副眼珠子快掉出来的惊恐干瞪眼表情。
他像个卡了带的复读机一样，缓缓地、极其生硬地张开了嘴巴。
上下嘴唇极其敷衍地碰了碰。
“1……”
一个极其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数字，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徐导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2……”
陆星野像是在念什么催眠咒语，声音平铺直叙，甚至还透着一股子午休刚醒的慵懒感。
夏晚萤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这堪称内娱核武级别的灾难级表演，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端起咖啡杯挡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笑得花枝乱颤。
【数字台词？亏他想得出来。这男人为了下班退休，真是什么脸皮和底线都不要了。】
而徐导，整个人已经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正在疯狂报警，发出濒临断裂的刺耳尖鸣。
陆星野看着徐导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气急败坏吧？怀疑人生吧？！】
【来！大声地吼出那句‘给我滚出去’！快点成全我吧！】
为了逼徐导彻底爆发，陆星野甚至极其嚣张地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他用一种念小学九九乘法表般糊弄的态度，将剩下的“台词”一口气吐了出来。
“3……4……567。”
“咔嚓！”
徐导屁股底下的折叠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位内娱以脾气火爆著称、拍戏要求严苛到变态的鬼才大导演。
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徐导的脸，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