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谁都会!”
王老师的声音在片场上空回荡,尾音还带着三分拿腔拿调的傲气。
他那根指着陆星野的手指,在半空中显得尤为刺眼。
这话一出,原本就像是个火药桶的片场,瞬间陷入了坟地般的死寂。
静到什么程度?
连徐导保温杯里枸杞泡开的“啵”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条一直在片场边缘蹭吃蹭喝的大黄狗,原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抓跳蚤。
听到王老师这嗓子,它像见鬼了一样,“嗖”地一下夹着尾巴窜进了道具车的车底,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狗眼。
连狗都知道,这戴帽子的老小子,捅了多大个马蜂窝!
几个场务小哥对视了一眼,集体倒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
“这大忽悠是不是活腻歪了?”
“敢点名挑衅陆老师?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全剧组谁不知道,这尊成天睡不醒的活菩萨,可是硬生生把这烂剧本改成神作的祖师爷。
更何况,他身边还坐着一位能用钞能力把整个剧组买下来当玩具的资本女王!
果然。
夏晚萤脸上的那点戏谑和笑意,在一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冰美式,玻璃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她那双原本慵懒勾人的狐狸眼,瞬间凝结成了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这男人,她自己平时压榨一下、欺负一下就算了。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在这里指着他的鼻子大放厥词了?
夏晚萤冷冷地扫了王老师一眼,眼神仿佛在看一具正在散发着大蒜味的尸体。
她微微抬起那只戴着百万级腕表的右手,修长的中指和大拇指搭在一起,准备打个清脆的响指。
就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阴影里。
四个身高一米九、西装革履、浑身腱子肉的黑衣保镖,已经默契地摘下了墨镜,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清理片场垃圾一样,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直接扔进影视城外面那条发臭的人工河里。
“把他俩……”
夏晚萤那涂着复古红唇的嘴微启,冰冷的指令眼看就要吐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
一道极长、极无奈、甚至带着几分社畜被疯狂压榨后看破红尘的叹息声,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连续加了三天三夜班的程序员,好不容易买到一份猪脚饭,结果刚坐下就被老板叫去开会一样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夏晚萤那张冰冷的脸上,转移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陆星野正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手里的塑料饭盒。
此时此刻,在他眼里,王老师的挑衅、李枫的叫嚣、甚至夏晚萤的杀气,全都是空气。
他的视线里,只有那盒饭。
饭盒里,那几块原本晶莹剔透、油光水滑的红烧肉,因为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放了太久,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油。
这是红烧肉即将失去灵魂的危险信号!
对一个饿了一上午、肚子里馋虫正在疯狂造反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堪比世界末日的暴击!
【服了!真特么服了!】
【这破剧组是不是风水不好克我饭点啊?吃个饭都不让人消停是吧!】
陆星野在心里疯狂咆哮,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只是想当个安静的干饭人!为什么非要逼我下场!】
【还纸上谈兵?老子脑子里装着地球上几百部神级影史的拉片笔记,你个连微表情都讲不明白的半桶水,敢跟我叫板?】
【行!要演是吧?老子演!】
【演完赶紧让我把这口肉咽下去!谁要是再敢哔哔一句耽误我进食,我今天非把这饭盒扣他那张大驴脸上不可!】
听着陆星野脑海里这通气急败坏、满是烟火气的国粹吐槽。
夏晚萤举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眼底的冰冷瞬间像春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浓烈兴味。
为了能顺利吃上一口热乎的红烧肉,这条万年咸鱼居然主动翻身了?
这可比让保镖直接把人扔出去有意思多了。
夏晚萤默默放下了手,挥退了暗处的保镖。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个准备看好戏的贵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在一片屏息凝神中。
陆星野端着那个还散发着余温的饭盒,慢吞吞地从沙滩椅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连剧本都没去拿。
脸上的墨镜也没摘。
就那么单手托着塑料底座,另一只手捏着那双廉价的一次性竹筷子。
这副打扮,这副神态,哪里像是个要去演“心理变态、城府极深”的黑帮卧底?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在剧组搬完沙袋,准备找个马路牙子蹲下凑合对付一顿的场务兄弟!
王老师看他这副毫无架子、甚至有些寒酸的德行,心里越发笃定这小子就是个只会在幕后写字的草包。
“怎么着,陆老师这是被戳中痛处,无话可说了?”
王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故意拔高了音量嘲讽,“这里可是片场,是讲究镜头艺术和戏剧张力的地方,不是你端着个破饭盒撒野的食堂!”
李枫站在一旁,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陆老师,你要是真没那个本事演出来,就赶紧把剧本改了。”
“别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拿个饭盒在这哗众取宠,恶心谁呢?”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徐导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汗,死死盯着陆星野。
然而,陆星野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这俩跳梁小丑。
他慢条斯理地低下头,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饭盒里的米饭。
然后,精准无比地挑出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最诱人的红烧肉。
肉块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散发着最后的勾人魅力。
“呼——”
陆星野轻轻吹了吹肉片上的热气,张开嘴,毫不犹豫地把那块肉塞了进去。
“吧唧。”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了一下,眉宇间终于舒展出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果然,只有脂肪和碳水的结合,才是人类之光。】
随后。
他没有走向平时演员必须要踩的机位地标。
也没有去找灯光师确认主光源的打光角度。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就这么端着个十五块钱的盒饭。
一边嚼着嘴里那块肥腻的红烧肉,一边像个吃饱了准备去村口遛弯的老大爷一样。
迈着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松垮的步子,径直走向了那个布置成阴暗审讯室的布景中央。
全场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徐导忘了拿起大喇叭喊准备。
夏晚萤停下了晃动的脚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连那个不可一世的王老师,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全场几百号人,就这么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嚼红烧肉的背影。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段文戏,要求演员展现出极其复杂的心理博弈。
要在谈笑风生间,流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忍杀意。
这个满脑子只有干饭、连剧本都不拿的男人……
到底要怎么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把这段被“金牌指导”判定为反人类的复杂文戏给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