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催场倒计时那猩红色的电子数字,在昏暗的后台通道里疯狂闪烁,简直像急诊室里快要归零的心电图仪。
前台的舞台大灯“唰”地一下全亮了。
那几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大功率探照灯,打在满是机油印子的水泥地上,透着一股凄凉的工地叙事风。
“祖宗们!伴奏带都已经循环播放三遍了!前面的DJ手都要搓抽筋了!”
催场导演拿着对讲机,急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连头上那块摇摇欲坠的假发片都顾不上扶。
“上台啊!直播镜头都已经切过来了!全国网民都在看几盏破灯晃悠呢!”
通道里,死寂一片。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大春这头两百斤的巨熊,此刻正像只受惊的树袋熊,四肢并用,像一块巨型年糕一样黏在通道的承重柱上。
音响里的低音炮震一下,他浑身的肥肉就跟着狠狠地哆嗦一下。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大春把脸埋在柱子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弹幕里说我穿这身衣服,就像一只马上要上流水线褪毛的五花肉……我一上台肯定会把地板踩塌的!”
蹲在墙角的翠花大妈更惨。
她特意花了两小时搞的重金属烟熏妆,此刻已经被眼泪彻底泡发了。
黑色的眼线液混着泪水往下淌,硬生生在脸上冲刷出两条深邃的黑水沟,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挖煤工。
“造孽啊!老娘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翠花大妈一把扯下头上的铆钉发带,狠狠摔在地上。
“我那个死鬼前夫就在直播间榜一挂着呢!他刚才刷了个火箭,留言问我是不是在这里卖烤红薯!”
“我现在出去,以后回村连低保都没脸领了啊!”
旁边的阿强急得满脸通红,扬起手直扇自己的嘴巴,结巴得像一台卡带的复读机。
“退、退、退、退赛!散、散、散伙!”
不远处,夏晚萤踩着细高跟,站在后台的监视器前。
她修长的手指捏着骨瓷咖啡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屏幕上,两项数据的对比简直惨不忍睹,像一把钝刀子在割肉。
左边,天娱《星光营》的直播间。
满天飘洒着耗资百万的AR全息玫瑰花瓣,镜头三百六十度环绕。
导师顾泽穿着一身镶钻的深V西装,正在舞台中央来了一段油腻到能炒菜的顶胯舞。
他对着镜头邪魅一笑,还故意舔了一下嘴唇。
弹幕瞬间被“泽泽我可以”、“哥哥用腹肌杀我”淹没。
左上角的在线人数,此刻已经摧枯拉朽般突破了三千万大关!
而右边,星野Livehouse的拼夕夕直播间。
由于迟迟没人上台,画面里只有那个漏风的破高炉。
右下角那个硕大的黄色购物车图标里,“九块九包邮原木抽纸”的链接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原本被引流进来的三百万吃瓜群众,因为看不到人,在线人数正在断崖式狂跌!
短短两分钟,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万!
满屏的弹幕,全是被天娱水军带起来的嘲讽节奏。
“搞什么?空气选秀吗?买抽纸送高炉风景观赏券?”
“笑拉了,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选手估计吓得尿裤子跑路了吧!”
“就这还敢碰瓷咱们顾泽哥哥?给星光营提鞋都不配!散了散了!”
夏晚萤死咬着红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哈——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一个超长的、拐着弯的哈欠声,极其不合时宜地在通道里响起。
陆星野趿拉着人字拖,花衬衫的扣子敞开着两颗。
他手里捧着那个泡了满满一把枸杞的老干部保温杯,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抱柱子的大春,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翠花。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这哪是选秀后台,这是帕金森病友交流会吧?】
【瞧这抖的,跟玻璃茶几上来电话的诺基亚似的,我站旁边都感觉脚底板发麻。】
陆星野吸溜了一口滚烫的枸杞水,非但没有半点生气,眼底反而泛起了一抹打工人即将下班的狂喜。
【完美!太完美了!】
【就这么耗着!等直播间最后这八十万人也跑光,这破节目就算彻底胎死腹中了!】
【这帮家伙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知道我急着回厂房底下睡我的吊床,这就主动罢演了?】
陆星野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蹲下身子。
他像个知心大哥哥一样,慈祥地拍了拍大春厚实的脊背。
“大春啊,不怪你。是外面的网友没眼光,不懂欣赏五花肉……不是,不懂欣赏咱们这重量级的醇香。”
“腿软就别硬撑了,你的半月板本来就不好,万一跳个Kru把膝盖干碎了,算工伤我还得赔钱。”
他又转头看向翠花大妈,递了张纸巾过去。
“翠花姐,哭出来就好。前夫算个屁,明儿咱就回村去相亲,凭你这嗓门,村头卖豆腐的老李头绝对喜欢。”
“行了,都别为难自己了,咱们这就散伙,我去给大家点个变态辣的烧烤当散伙饭!”
通道里的废柴三人组听着这番“暖心”的话,哭得更大声了,满心都是对陆老师的愧疚。
而站在监视器前的夏晚萤,猛地转过头。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像雷达一样锁定了陆星野。
“陆星野,你在干什么?”
陆星野一脸无辜地站起身,摊开双手。
“夏老板,你眼睛没瞎的话应该能看出来,强扭的瓜不甜。”
“你看他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你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强行推上去,也是个全网群嘲的死局。”
他喝了口水,苦口婆心地劝道:“听我一句劝,及时止损吧。”
“你回你的京城去继承千亿家产,继续当你的高冷影后。我回村里去包个小鱼塘,每天钓钓鱼养养猪,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何必在这儿死磕呢?”
夏晚萤冷笑一声。
她踩着那双细高跟,“笃笃笃”地步步逼近。
一步,两步。
直到那股带着侵略性的冷冽雪松香水味,直直地钻进陆星野的鼻腔。
夏晚萤突然伸出葱白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陆星野花衬衫的领口,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
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想回村包鱼塘?”
夏晚萤吐气如兰,声音清脆利落,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行啊。今晚这直播要是黄了,我就把你切成小块,扔进你的鱼塘里喂王八。”
陆星野被她这疯批美人的气场镇住,默默咽了口唾沫。
【靠!这女人绝对干得出来!我的鱼塘还没影呢,我可不想先去给王八当晚餐!】
【这班上的,动不动就要闹出人命,简直是拿命在熬啊!】
陆星野一把拍开夏晚萤的手,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整理了一下领子。
“夏总,你别冲动,这事儿交给我去处理。”
他转头看向前台。
舞台中央空空荡荡,两盏破探照灯在地上扫来扫去。
台下的二手音响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那首廉价的、为了垫场而随便找的罐头伴奏曲。
听着那俗套的“动次打次”和弦,以及软绵绵的电子合成音。
陆星野前世身为地球文娱教父的强迫症,突然就发作了。
他本来只想走上台去,赶紧对着镜头宣布这三个废柴退赛,然后光速下班去吃烧烤。
可只要一听到那屎一样的编曲,他脑子里那根属于专业音乐人的神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炸毛!
【放的什么狗屁伴奏!软绵绵的像三天没吃饱饭一样!】
【这可是废弃化工厂!这可是充满铁锈、机油味和粗粝水泥的高炉舞台!放这种毫无生气的流行口水歌,简直是对这块场地的侮辱!】
陆星野站在通道口,目光穿透昏暗的灯光。
他的脑海中,突然掀起了一场毫无预兆、极其狂暴的金属音乐风暴!
【怯场?怕什么怯场!】
【胖子就该去跳力量感最爆裂的Kru!把浑身的肥肉当成重型坦克的装甲!每一次砸地都要带着地震的音效!】
【大妈的黑嗓还不够绝望!这种破厂房里,根本不需要什么优美的旋律铺垫!】
【要的是al(新金属)那种掀翻一切的泥石流!要的是踩碎骨头的失真贝斯声作为底色!】
【只要把BPM(每分钟节拍数)直接拉满到180!加点最粗糙的工业打铁采样和电锯切割声!】
【再配上阿强那种结巴的、反拍踩点的硬核说唱,这帮下沉市场买九块九抽纸的大爷大妈,绝对能被震得当场在广场上蹦起来!】
【就这群棒槌!明明手里抓着一把满配的王炸,非要拆开当成三带来打!真是暴殄天物!】
【要是我现在上去推一把DJ台的推子……】
想到这里,陆星野猛地摇了摇头,强行掐断了脑子里的灵感。
【算了算了,关我屁事,我特么是个拿底薪的混子,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赶紧去宣布退赛,回去睡觉才是正经事。】
陆星野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保温杯随手放在一旁的破纸箱上。
他清了清嗓子,迈开长腿,准备大步走向那个被灯光聚焦、也注定要沦为内娱笑柄的舞台。
“行了,都别抖了,我去替你们挨骂,准备订外卖吧。”
陆星野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且急于下班)的背影。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直背对着他、站在监视器前的夏晚萤,猛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因为数据暴跌而布满阴霾的桃花眼,此刻就像两颗被瞬间点燃的超级探照灯,牢牢盯住了陆星野的背影。
她那颗因为焦虑而跳动缓慢的心脏,在听到陆星野脑海中那段狂暴、炸裂、简直要掀翻整座化工厂的音乐编排设想后。
瞬间停跳了一拍。
随后,血液犹如沸腾的岩浆般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