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好人依绫自然是没闲着。
翻倒的马车周围散落着好几个木箱，有的摔裂了，有的还完好。
她蹲在一个倾倒的箱子前，把散落在地上的肥皂一块块捡起来码好。这些东西用油纸包着，摔得不轻，但都没坏。
旁边一个箱子被撞开了盖，里面是些瓶瓶罐罐。依绫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治疗药水，用软布裹了好几层，瓶口还封了蜡。
她一瓶瓶检查过去，大部分都完好，只有两瓶的封口裂了，药水已经漏光了。
“这些药水的包装很讲究。”依绫把完好的药水放回箱子。
雅露安的女护卫正蹲在旁边清点，闻言抬头：“小姐亲自盯的包装。这批货是要送到橡木镇药铺的，路上颠簸多，不用心包的话到了地方全得碎。”
依绫点了点头，又去搬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更沉，她托住箱底往外一抽，箱盖翻开，里面的东西让她动作停了一下。
几把短剑整齐地放在干草垫上，剑柄用麻布缠着，下面是两把弩，弩弦都卸下来了，旁边还有几个油纸包，看形状应该是弩箭的箭头。
另一边，似乎是半箱子的枪械，不过都是栓动的，都像是某些民用款式。
“你们还卖武器？”依绫抬头问。
雅露安正指挥车夫把剩下的马车拢到一处，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她的发髻还是歪的，脸上擦伤的血痕已经凝了，白裙裙摆沾了一大片泥灰，但她的站姿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端正。
“北边矿场多，发展的都是金属冶炼以及铸造。”她走过来，弯腰拿起一把短剑：“这些东西在那边已经可以说得上量产，不过对于南方这些正在开发的区域来说，无疑是用来保护安全的良品。”
依绫把短剑放回去，盖上箱盖，将这个箱子也搬到路边码好。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块肉排。
刚打完一场硬仗，饱食度掉了一截，现在不吃，等会儿走路腿都要软。
肉排是之前煎好存着的，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她靠着一辆马车的车轮坐下，三两口解决掉第一块。
第二块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雅露安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正接过女护卫递来的水壶。
她抿了一口水，余光瞥见依绫两三口就把一整块厚实的肉排吞下去了，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只在那些每天负重越野、打靶到天黑还要加练的精锐卫兵身上见过这种饭量。
“这位英雄真是好胃口啊。”雅露安的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
依绫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排，又看了看雅露安，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身体的消耗比较大而已。”
她把剩下的半块肉排吃完，用一块手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脂。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说的是实话，刚才的战斗，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在那堆亡灵里左突右砍的时候看着挺帅，实际上挨了不少下。
她冲进亡灵堆里的时机其实并不好。
子弹打完了，来不及换弹匣，切枪的空档被一只僵尸近了身，腰间挨了一下，不重，但确实被打中了。
还有一剑她以为自己躲开了，结果头盔的边缘擦着锁骨划过去，受到了伤害。至于那些被她用剑砍翻的骷髅，虽然说脆皮，但是数量太多，难免会受到伤害。
她的血量掉了五颗心。如果不是钻石甲的附魔够硬，这个数字还要更大，按照困难模式，估计现在已经要复活一次了。
依绫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颤抖压下去。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建房子、种地、泡澡，差点忘了这里是困难模式。
“特训的事要提上日程了啊。”她自言自语。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腿侧的手背。触感微凉，是安德。
依绫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油渍，没多想，先把手抽了回来，从背包里掏出刚才那块手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然后把毛巾翻了面，用干净的那一面牵住了安德的手。
安德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将毛巾拿走，
依绫正要疑惑，安德又伸过手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她从书上看到的，十指相扣，可以将人牢牢地拴在身边。
书的配图是两个人在床上，手指这样交叉着，旁边的注解写的是这个动作能让双方都更有安全感，书上说这个姿势“在床上可以帮助掌握主动”。
她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这样扣着确实很稳，怎么都不会松开。
雅露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人手牵手的动作，点了点头。看来确实是家人，举止这么亲密。
“你的同伴……是末影人吗？”雅露安走过来，目光落在安德身上。
安德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黑色的作战服收束出利落的腰线，紫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尾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的身边没有末影粒子，但刚才雅露安亲眼看到她从一团紫光里出现。
“是的。”安德回答，语气平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末影人，以前只在书里见过，书里说末影人都很怕水。”雅露安往前走了半步，抬头打量着安德，眼里全是好奇。
“种族特性因人而异。”
“那你怕水吗？”
“不怕。”安德顿了顿，“我可以泡澡。”
依绫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在想安德泡澡时会是什么场景。
雅露安没有追问泡澡这个细节，注意力已经转回了依绫身上，她现在更想弄清楚眼前这个人的来路。
女护卫从后面跟上来，把一本小羊皮册子塞进雅露安手里。
这是出勤时随身携带的情报本，记着经常出现在各个城镇的知名冒险者特征，方便辨认身份。
雅露安翻开册子，看了两遍，册子上没有依绫这个名字，也没有符合眼前这个白发少女特征的记录。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护卫手里，决定直接问。
“你是冒险者吗？”
“注册过，在橡木镇公会。”依绫把手枪收进快捷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只是最近两周的事。”
最近新出现的冒险者，武器比正规军还精良，身边跟着一个末影人，吃东西的量和精锐卫兵差不多。雅露安在心里快速记下这几条。
“那你住在哪里呢？”雅露安问道
“哦，在一片离橡木镇目镇不远的平原，我建了一个小领地，目前正在考虑把那里发展成一个补给点。”
“补给点吗？嗯……或许我们商队能帮上点忙。”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过对面并不是自己，那自己要想点别的报恩方式了。
“你们这次是来橡木镇做什么生意的？”依绫问道，毕竟这地方如果冒险者慕名而来，可能还有点正常，毕竟之前还有一个新出现的遗迹。
“收购小麦，卖一些北边的特产。”雅露安指了指后面那几辆马车，“北边的矿场多，治安良好。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发展的比较快，这种淘汰下来的货在暮光城卖不上价，运到这边刚好。橡木镇周边种小麦的农户多麦价比北边便宜，收几车精品粮回去卖给磨坊，再把一些淘汰了，但是够用的武器卖到这里，来回都有得赚。”
她说得很详细，详细得有点过分了。身后的女护卫轻轻咳嗽了一声，雅露安偏头看她，女护卫凑过去轻声说:“小姐，你说得太多了。”
雅露安眨了眨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收完小麦之后我们还要顺路去一趟王都。”她转向依绫，语气轻快了几分，“去参加机械节。”
“小姐。”女护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这些行程没必要对外人说。”
“为什么？”雅露安回头，“她救了我们所有人，又不是外人。”
女护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退后半步，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每次出门老爷都叮嘱她多长个心眼，每次她都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忘。
依绫没有在意这两人的拉扯，她的注意力被“机械节”吸引住了。
“机械节是什么？”
雅露安正要回答，先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依绫腰间那把格洛克上，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M4A1。
那把枪的造型她没见过，但看着就和批量生产的枪械不一样，改装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作坊能做的。
“你手里的武器这么精密，你居然不知道机械节？”
“我没去过王都。”
雅露安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一个拥有精密改装枪械的人，从来没去过王都，要么是在吹牛，要么就是她的装备来源根本不是常规渠道，雅露安看着依绫那张坦然的脸，决定相信后者。
“机械节是王都每年举办一次的集会。工匠、发明家、商人，会在那天把一整年攒下来的新东西全拉出来展示。”
雅露安抬手比划了一下，“不只是武器，还有工具、交通器械、生活用具，什么都有。大部分是为了拉投资，也有纯粹想炫耀手艺的。王都工坊那边每年都会派人来挑设计，如果能被工坊看中，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听起来像是发明博览会。”依绫说。
“这个叫法倒是很贴切。”雅露安点头，“不过比博览会热闹得多。除了展示，还有表演，机械竞赛、射击比赛、新型蒸汽机的公开测试。去年有人造了一台能自己走路的铁马，虽然走到一半就散架了，但当时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不过大家很快就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马车给吸引住了。”
她说完又看了依绫一眼，“你要是对武器有研究，那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依绫没有立刻回应，她在心里盘算着行程，本来只是想去王都找不祥之瓶，外加逛逛黑市，现在多了一个机械节。如果时间赶得上，确实值得去看看。
……
到了镇子里，受伤的护卫被搀扶着去了最近的医馆。雅露安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公会旁边的广场，安排留守的人清点货物，自己带着女护卫进了公会大门。
她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公会的告示板上就多了一张新公告。
重金雇佣护卫，目的地：王都。
要求：有战斗经验者优先，报酬面议。
几个正坐在休息区闲聊的冒险者围了过去，凑在告示板前讨论。雅露安从前台拿了登记用的纸笔，正要往休息区走，看到了依绫和望幸。
望幸是听到风声从工位后面窜出来的。她端着茶杯，眼镜后面的菱形瞳孔微微发亮，那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精品大瓜。
她把依绫拉到前台旁边，压低声音问：“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商队遇袭了，是一大堆亡灵，而且好像有人放冷枪。”依绫把枪收进快捷栏，接过循音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带队的是暮光城领主之女，挺有趣一小姑娘。”
望幸低头看了依绫手里少了一半的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吃瓜要紧。
“暮光城？”望幸推了推眼镜，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情报，“那边矿场多，特产是淬火钢和硝石。三年前跟王都工坊签了长期供货协议，听说领主有个女儿，听说负责家族贸易，没想到这么年轻。”
依绫看着望幸，这人平时看着只关心黄色小说和附魔书，正经起来倒是信息量惊人。
“我要跟着这个商队一起走。”依绫把水杯放在桌上，“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王都，正好顺路。有商队做掩护，比我们自己赶路安全得多，而且还能白赚一笔佣金。”
“你要去当护卫？”
“顺路。我也要去王都，正好碰上。”
“对于不清楚路线的地点来说，跟着轻车熟路的大部队无疑是一种较好的选择。”安德在旁边补充到。
望幸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过身来：“那我也要坐商队的马车去。”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依绫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自己会传送？”
“传送要坐标啊。”望幸摊手，“没坐标就只能传送到大概方向，万一掉水里呢？万一卡墙上呢？”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的话，你可以立马传送到其他地方的，尽管可能是同样的情况。”安德一本正经的开玩笑
望幸没回答，虽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顾自说起正事：“会长那边我已经用魔法传信打过招呼了，所以这一趟算是出差。
理由是我之前探索的那个秘境，就是你帮我清干净的那座丛林神庙，档案还没整理完，总部那边催着要，我得回去找资料。”
“这理由会长批了？”
“批了。”望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会长还夸我工作认真。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档案是借口，但整理也是真得整理。那些文件我拖了很久了，再不交总部真要罚我的款。所以今晚还得熬夜赶工。”
“熬夜？”依绫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啊，今晚通宵。”望幸推了推眼镜，语气倒不怎么发愁，“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依绫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往旅店的方向飘了一瞬，脑中想象这么一个画面：沙发上还睡着一个专门追踪熬夜者的幻翼，幽影在依绫那里没等到梦境的香气，现在正饿着肚子。
一个通宵不睡觉的魔法师，对幽影来说，大概相当于摆在饿了一天的人面前的一盘刚出炉的烤肉。
“那你加油。”依绫拍了拍望幸的肩膀，决定不提醒她。反正幽影也不会真的伤人，顶多就是把望幸按在地上从头闻到尾——这个画面想想还挺有趣的。
可惜的是依绫并不知道，幽影睡着的原因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