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跟在她身后。依绫走了几步，才注意到安德已经换回了那身黑色作战服，狙击枪背在身后，腰带上的弹药包塞得满满当当。
依绫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点开传送界面。两人到达公会时，望幸正趴在前台，脸贴着冰冷的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
依绫走近时，她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
依绫绕到她身后，望幸的字迹很工整，一点也不像她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依绫看了几句才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深海水族的公主，螈族的江湖侠客，两人在某个港口城市的码头相遇，侠客替公主挡了一剑，公主把侠客带回海底疗伤。
依绫花了不到一秒就反应过来。
“你写的这个，是浮妄生和江青饴吧。”依绫靠在前台边。
望幸抬起头，倒也没否认，眼睛亮了一下：“你家的那一对确实很有灵感，我之前都没想过还能有这个设定。”
“你最近应该没写有关于我的事吧。”依绫俯身往前，明知故问。
“额……没有。”望幸的语气干得像晒了三天的面包。她啪地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一叠文件后面，又拿过一个空杯子压在文件上，清了清嗓子，“我可是很尊重别人隐私的。”
旁边休息区的椅子上，安德正低头看那本粉色封面的书。她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和依绫对上目光，然后十分平静地又低下头，翻过一页。
依绫正打算追问那本书的进度，话还没出口，窗外传来的声音让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敲铁板。
“外面好像是枪声。”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本粉色封面的书已经收进物品栏了，取代它的是那把重型狙击步枪。
“啊？抢劫了？”望幸从椅子上弹起来，眼镜歪到一边。
依绫已经推开公会大门冲了出去，安德紧随其后。
枪声的方向是北门。穿过镇上主干道的时候，能看见几个治安官正从岗亭里冲出来，翻身上马，缰绳一甩就往北边赶。
依绫跑出北门的阴影时，枪声已经近在咫尺。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土路，夹道是稀疏的树林。阴云不知道怎么突然聚了起来，把这一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被挡得一丝不剩，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土路正中，五六辆马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面上，其中一辆侧翻在地，车身被什么东西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戴着头盔的亡灵从道路两侧的树林里不断涌出来，骷髅、僵尸，还有一个手里举着铁剑的，步伐比普通亡灵快得多，直直朝着马车后方冲过去。
几个穿着铁甲的骑士正以翻倒的马车为掩体，端着半自动步枪朝外面射击。枪法不差，每一发都打在亡灵身上，但子弹穿过那些腐朽的身体，只是让它们晃了晃，继续往前压。只有一个骑士瞄准了头盔下方裸露的颈椎，一枪放倒了一只骷髅。
这不对劲。依绫一眼就看出来了——正常的亡灵不会在大白天出现，更不会一个个都戴着头盔。
其中一辆翻倒的马车后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金发女性被贴身护卫按着肩膀蹲在车轮边。她的裙摆上沾了一大片泥灰，脸上横着几道擦伤渗出的血痕，发髻歪在一边，但表情还算镇定。
“雅露安小姐，您没事吧？”女护卫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盾牌挡在她身前，盾面上已经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凹坑。
金发女性摇了摇头：“没事，翻车时候擦了一下。”她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远处那个举着铁剑的亡灵转过来的空洞眼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是暮光城领主之女。母亲让她来这个偏僻小镇熟悉家族业务——收购低价粮食，顺带卖掉一些北边的特产。
本来以为只是一趟普通的商队出行，结果路上先是被一群亡灵堵截，然后是那声枪响。
不是走火，是有人在暗处放了冷枪，两个护卫现在还倒在马车边，腿上全是血。这种手段她听说过，掠夺者最近在全国各地都有动作，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撞上。
“现在战况怎么样？”雅露安压下声音问。
女护卫摇了摇头，盾牌上的凹坑又多了几个：“常规枪械对亡灵效果太差，没有魔法师，弹药也撑不了太久。小姐，如果必要的话，恐怕我们要暂时抛弃这些货物。”
话没说完，一连串密集的枪声从侧面的树林方向炸开。
依绫端着M4A1从侧翼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脚步没有停顿，连续射击几乎没有间隙。子弹精准地穿过走在前排的骷髅头盔缝隙，僵尸的胸口被她用子弹打穿，然后一脚踩翻。
安德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依绫冲出去的背影带着一股习惯性的冲动，不是毫无计划的那种，而是每次见到有人遇到麻烦，这人身体总会先于大脑动起来。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出现一道淡淡的紫色粒子，落在身后一棵高大的橡树枝干上。狙击枪的脚架稳稳架在树干上，枪口瞄准了树林深处。
依绫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M4A1收进快捷栏，反手抽出铁剑和格洛克17。她一步越过翻倒的马车，落在雅露安前面几米的位置，左手开枪点掉正冲过来的骷髅，右手反握剑柄格开另一只僵尸挥下来的锈剑。
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金属撞击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一个戴着头盔、举着铁斧的亡灵从侧面冲过来，依绫侧身避开斧刃，左脚踩住它的脚背，右手的剑从下往上撩，劈进头盔和胸甲的接缝。剑刃卡在骨头上，她松手，左手枪口抵住头盔下方裸露的颈椎。
一声闷响。
亡灵直挺挺地倒下去，铁斧砸在自己脚上。
依绫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顺手砍翻另一只想从背后靠近的骷髅。
后面的马车边，雅露安透过护卫盾牌的缝隙，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亡灵堆里来回穿梭。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把剑在阴天的暗光里划出几道轮廓清晰的弧线。枪声和金属碰撞声交替响起，很有节奏，快得让她来不及数清到底放倒了多少只。
那只举着铁剑的大亡灵冲到她面前，铁剑举过头顶，剑刃在暗光里泛着锈迹。
然后它的头连着半边头盔一起飞了出去。白色的身影从它身侧收剑，顺手往它胸口补了一枪。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依绫站在一堆正在消散的亡灵残骸中间，左手还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格洛克。
她把剑上的骨渣在草地上蹭了蹭，收进快捷栏，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呼……累死了，好几天没有这么高强度的战斗了。”尽管她好像也没怎么高强度战斗过。
雅露安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她整了整歪掉的发髻，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脸上的血痕简单擦了擦，然后迈步朝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去。
走得越近，她看得越清楚。白发，不是那种褪色或染色的白，是纯粹的白，用一根木棍簪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纤细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腰身收得利落——不是他，是她。
是个女孩子。
她已经打好了腹稿：那位白衣女性，我的这份谢礼代表我的……
现在看来不太合适了，总不能说以身相许吧。
既然同样是女孩子，那就不用那么复杂的敬语和措辞，但她弯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雅露安在离依绫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裙摆前，微微欠身。动作很标准，是那种从小被教导惯了的贵族礼仪。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咬字清晰，“我叫雅露安。我是暮光城领主之女，在去橡木镇的路上遭遇了袭击。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和我的手下都要死在这里了。”
依绫直起身，看着她这通行的礼，想了想，回答她，“我叫依绫。正好在镇上听到枪声就过来看看，顺手的事。”
“你明明是不要命的冲上来。然后说这只是顺手的事？”雅露安忍不住笑了，随即收起笑，重新端正了站姿，“你救了我们所有人，谢谢。”
依绫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
安德这时候瞬移到了依绫的旁边，先是看着依绫，然后对着这两人轻轻点头。
“介绍一下，这是安德，我的同伴，也是家人。”
雅露安点了点头，开始思考之前没认真看的情报里有没有这两人的身份？
马蹄声从北门方向传来，几个治安官策马赶到现场。为首的那个翻身下马，环顾了一圈满地的弹壳和正在消散的亡灵，又看了看依绫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取出记录板。
雅露安简单说明了情况，包括袭击者、亡灵的类型，以及那几声最初响起的冷枪枪声。治安官一一记录，合上记录板时皱眉往树林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指示人手开始撤离
远处林梢的阴影里，一个裹着蓝色袍子的身影正无声地隐入树冠。
蓝色的兜帽遮住了所有能辨认的特征，只露出一截捏着笔的手指。
笔尖停住，在本子上也写下了最后几个字。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在纸张上，写着今天的日期，以及后面的一句话：
情报属实，确认有未知势力介入，决定：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