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从洞口跳下去,踩在石砖上,抬手把洞口重新堵好。
堵上的瞬间,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她站在黑暗里愣了两秒,忽然想起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个晚上就是窝在临时挖的地下室里过的。
那时候连张床都没有,坐在半砖上靠着墙打盹,骨汐也没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除了第一晚就特别热情的循音。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围着的感觉,倒把这种独自待在黑暗里的滋味给忘了。
依绫从背包里掏出火把,举在左手。
火光被空气吹的跳动,在潮湿的石砖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这个时候,依绫才算是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是个下水道。
这下水道可真是下水道啊。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下水道长得都差不多,圆拱形的顶,两侧是发霉或者长苔藓的石砖,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偶尔能听到远处水滴落下来的回声。
依绫打开小地图,只看了一眼就关了。
虽然这里是地下,但深度不够,显示的仍然是地表的地图,唯一有用的就是偶尔能看到的生物头像。
现在她就是半个瞎子,只能两眼一抹黑往前走。
还好这条下水道是废弃的,没有排泄物流过去,不然光是气味就能让她中毒。
尽管如此,这个石砖搭建的地下管道网络还是阴暗潮湿,到处是不知名的霉菌和蛛网。
依绫举着火把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这样的地下环境简直充满未知。
还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依绫举着火把往前走,如同孤身探宝的冒险家。
话说城市底下的废弃下水道能捡着啥?
也许是突然冒出来的雷霆大蜘蛛或者雷霆大鳄鱼。
想到这一点的依绫不禁打了个冷颤,于是掏出了枪。
噔噔噔,重装剑士转职成为重装步枪手,不过M4A1改出来的长枪管的弊端就在这里出现了,有点卡墙角,所以依绫只能玩维克托小冲锋了。
室内CQB还得是用短东西。
但相应的,漆黑一片,依绫把火把拿在左手举高,右手拿着维克托。
“失策了。以前看不起手电,总觉得会暴露位置。早知道要钻下水道,装一个上去多省事。”
正嘀咕着,身边出现了熟悉的紫色粒子。
安德从传送里走出来,因为下水道太矮,她只能半弯着腰,紫黑色的长发差点蹭到天花板。
“送过去了?”
“交到雅露安那里了。”安德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奶糕晋级了。”
“我就说嘛,我家猫猫是最棒的。”依绫笑了一声,然后注意到安德现在的姿态,腿弯着,腰弓着,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太小的盒子里。
她收了笑容,抬手轻拍安德的手臂。
“安德,你先回去待命。”
“可是这里还需要我,你一个人我有点不放心……”
“听话。”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是却透露着关心。
安德闭上嘴。她看着依绫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事联系我,我会马上到。”
说完她又看了依绫一眼,然后整个人从原地消失,只在潮湿的空气里留下几粒还没散尽的紫色光点。
“这种小地方就不委屈安德了,现在是一个人的潜行时间!”
依绫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小地图上就出现了几个灰色的头像,全都挤在前方不远的位置,一零刚经过拐角就赶紧后退了回来。
她把火把收进背包,贴着墙壁往那个方向摸过去。
转角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是个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是被人专门清理出来当据点用的。入口处站着两个守卫,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丝毫不怀疑自己暴露的一瞬间他们就会开火。
依绫缩回墙角。
她左右看了一圈,这条通道是单行道,没有岔路,要过去就只能从两个守卫眼皮底下走。
对别人来说是死路,对她来说不是。
没有路就自己挖一条。
依绫掏出镐子和铲子,估算好方向,对着侧面的石砖墙挖了下去。
镐尖碰到石砖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停了一下,探头往守卫那边看了一眼。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动静?”
“啥?”
“好像是墙那边传来的。”
“老鼠吧。这地方连僵尸都没有,谁会往这儿钻?”
“可能吧。”
*看来警惕性还有待提高啊*
依绫继续往里挖。每前进几格就往上抬一格,挖了大概十几格之后感觉距离差不多了,往下掏了一格,探手捞住即将掉下去的石砖方块。
底下是个不小的空间。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写满字的纸,角落堆着几个木桶和麻袋,还有几个板条箱,空气里有股火药和廉价麦酒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长桌旁边聚着八九个穿黑袍的人,其中一个穿着蓝袍子,正坐在桌子尽头翻看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
依绫趴下来,当个偷窥佬,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把整间屋子收进眼底。
“巷子那边的动静已经传过来了。”蓝袍子合上那本册子,声音很沉,“治安所出动了两具铁傀儡,我们的人全被押走了。”
“怎么搞的?”一个黑袍人站起来,“不是说目标只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亚人吗?手无寸铁,七个人抓一个,还能翻车?”
“有人搅局。竞技场第一轮那个用重剑的白发女人冲出来把所有人都打趴了。她身边还跟着个特别高的黑发护卫。”
蓝袍子把手里的册子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语调比刚才冷了几分:“我记得之前给过你们命令。竞技场那些已经露脸的选手,暂时不要碰。
我们要的是没有背景、没有人会在意的落单亚人,不是已经在全城观众面前登记过姓名的晋级选手。你们选目标的时候不看名单吗?”
几个黑袍人互相交换眼神,没人敢接话,毕竟谁能想到干活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个第一批的大名人呢。
“不过……”蓝袍子忽然偏了一下头,看向手中的相片,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们还真是有缘,依绫。”
这句话像是在对在场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依绫缩在麻袋后面,手指已经悬在传送图标上了,强压着心跳没有点下去。
*压力爆雷了,老弟,不带这么吓人的啊。*
蓝袍子把手里的册子丢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算了,不说这个。总部那边的新指令下来了。”
一个黑袍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说?”
“祭品不够了。”
“又来?上个月不是刚送过去一批吗?现在其他偏远的小开荒村落基本都已经被光顾一遍了,哪还来那么多人呢?”
“那边要的量越来越大。地狱那边开出的价码很高,他们把黄金当垃圾,我们要多少给多少。但前提是祭品不能断,而且质量不能降。”
蓝袍子把手放在桌上,随手拿起了一根金砖,“只要满足要求就能换不少的金条,强壮的劳动力,最好是有战斗经验的。上次那批质量参差不齐,那边已经有人不满了。”
“那用废弃傀儡充数呢?之前从机械节那边截下来的那批货还堆在仓库里。用干扰的方式虽然可以让傀儡失控,但也不是每次都能不被人发现的啊。”
依绫听到“废弃傀儡”四个字时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那天街上失控的大型傀儡不是意外。
“别打那些傀儡的主意,那些都要去送到总部里研究的。”蓝袍子挥了一下手,“而且那边要的是活人,不是铁壳子。不过傀儡这东西,我们自己需要,到时候研究成功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傀儡了,你们继续盯着机械节的货流,能截多少截多少,尽可能的完整。”
“对了,关于奴隶商人那边……”
“不管了,反正他手上的奴隶都已经跑了,救回来还容易把自己搭上。”
依绫听到这里时脑子还有点乱,但总感觉就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蓝袍子站起来,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很大的羊皮纸,在桌面上铺开。
依绫的角度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圈起来的标记。
“还有一件事。竞技场最终比赛的奖品,那个超古代能量核心,上面发话了,必须到手。”
依绫把枪掏了出来,有了点杀心。
“我们不是已经在选手名单里安插了人手吗?”一个黑袍人接话,“那个亡灵——”
“闭嘴。”蓝袍子抬手打断他,“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就行,不用再重复一遍。”
依绫的心脏颤了一下。
“亡灵?居然真的有亡灵去当选手吗?”
亡灵选手。
她脑子里掠过晋级名单上的每一张脸,白月是狼亚人,瓦兰是人类,曼巴奥特是人类,伊斯特是人类,艾达是精灵,加特和塞莉斯看起来也是普通人类。她没注意到有谁身上带着亡灵的气息。
不对。
红枫之前提过,第三批晋级选手里有一个防御力极高的人,穿普通皮甲但挨打像打在石头上,连治疗都不需要。
如果那个人就是亡灵——僵尸的皮肤确实能硬到那种程度,但这也只是猜测。那人她连正面都没见过,更没法判断是不是真的亡灵。
依绫还没想清楚,底下的蓝袍人就从怀里掏出来了三瓶黑色药水。
“这几个,你们带着,到时候找机会扔到那几个关键建筑里。”
“把这个扔里面干嘛?这个不是只能叫出来自己人吗?咱城内又没有多少人手。”
“人手的事你们不用管,咱们可不只是和地狱那头有关系,亡灵也是略通一点的,总之你们不用考虑那么多,往里砸就行了。”
“收到!”
几个黑袍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蓝袍子把那张很大的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皮质圆筒里,其他人把空酒瓶扔进角落的木桶,有人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一大半。
依绫知道该走了。她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再待下去只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至于他们盯上自己这件事,她反倒不怎么担心。
她不信这些人能在比赛期间对自己做什么,毕竟自己已经是在全城观众面前登记过姓名的晋级选手了,按蓝袍子自己的话说,不该碰的就是不该碰。
而且,她也有自信能够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那个亡灵选手会是谁呢?她想起之前几轮晋级的那些人,怎么也想不出哪个一定亡灵。
亡灵的气息骨汐能闻到,如果真有一个亡灵以选手身份参赛,那它的伪装水平一定相当高。
所以目前最大的怀疑就是那个神秘的不接受治疗的人了。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治安官来了!”
“你来的时候没甩开尾巴吗?”
“怎么可能啊?我都特地绕了好几圈回来的。”
“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赶紧收拾东西撤离呀。”
屋子里剩下的人立刻炸了锅。黑袍人抓起桌上的纸张往怀里塞,蓝袍子把皮质圆筒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更深处的通道走。
依绫也点开传送界面。临走之前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都来了,总得给这帮人留点纪念。
她从背包里掏出M4A1下挂的榴弹发射器,往屋子里瞄了一眼。
咔哒。
扳机扣下去,榴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砸进长桌底下。依绫甚至没看它落地的位置,直接点了传送。
回到旅馆房间的时候,她还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依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祭品。地狱。傀儡偷运。竞技场奖品。安插在选手里的亡灵。
好乱的东西呀!这几件事到底该怎么贴在一起呢?
不管他们想要干什么,都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老玩家,略通些拳脚罢了,阴谋诡计这种事,不归她管。
不过那个亡灵选手到底是谁呢?依绫靠在窗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问题。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反正真到了场上,管你是人是亡灵,一剑下去都一样,他对这次第一势在必得。
窗外传来机械节最后一天游行的钟声,铜管乐队的演奏声和人群的欢呼混在一起,从街道尽头涌过来。
这钟声究竟是节日的结束,还是混乱的开始呢?
嗅嗅
“依绫你身上又凑凑的了。”奶糕嫌弃的扇了扇鼻子。
额……看来今天晚上又要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