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沿着矿坑边缘的楼梯往下走。楼梯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台阶宽窄不一，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脚踩。
她一手扶着岩壁，花了半分钟才到底。
到了矿坑底下，面前是一大堆白花花的下界石英。
这些石英块堆成一座小山，大的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小的也能到一人高，棱角在萤石的光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依绫刚走近几步，自动拾取就触发了，背包格子在一阵密集的气泡音后直接塞满。
面前这座石英山才下去三分之一，周围还有好几堆差不多规模的。
“这里的石英比我想的要多。”依绫打开背包界面，把石英全部合成石英块。四颗石英合成一块，背包里的占用量瞬间少了四分之三。
她清点了一下数量，离樱花别墅的材料清单还差不少，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点只够建一堵墙的量了。
她在矿坑底部留了个传送坐标，剩下的等之后有空再来搬，背包还得留点空间装别的东西。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地表。那两个猪灵蛮兵还在黑石建筑旁边，一个靠在墙上，弩搁在腿上，眼睛半眯着。
另一个干脆直接躺在地上，金斧头抱在怀里，已经打起了鼾。
看来这地方确实不用怎么守，警惕性也太低了吧。
依绫走到那个还醒着的蛮兵跟前。对方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你们还没走啊？”
“想再打听点事。”依绫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蛮兵保持平视，“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大的建筑？堡垒或者营地之类的。”
端弩的蛮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用弩托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条线，好像是在手绘地图。
“大本营倒是有一个。你们绕过这个大矿坑，一直往前走，路上会有下界砖搭起来的路标，看到了跟着走就行。不过那边是尖牙的地盘，你们几个外族人过去，可没人保证安全。”
“你们不是吗？”
“我们吧……就是为了找个工作，而且血脉不纯的人也进不了他们那儿。”
依绫点头表示知道。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金锭递过去。不是出于好心，只是背包里刚好一组多了一个，为了清格子就当见面礼送了。
蛮兵接过金锭，眉毛挑起来，把金锭对着萤石的光照了一下，确认是真货。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依绫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
“哎呀我靠，这人什么毛病，给金子跟丢垃圾似的。”
循音跟在依绫身后，经过那个蛮兵时停了一下。她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平时就这样。习惯就好。”
那人又看了一眼手上的金条，确认旁边的同伴没有醒来的迹象，揣进了兜里。
三个人继续沿着下界砖路往前走。
路面逐渐从规整的砖块变成散落的碎石，两侧的岩壁也越靠越近。
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温度也在持续升高。
依绫能感觉到隔热服内衬里的恒温针线包正在全功率运转，但暴露在外的脸颊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热浪。
她把面罩重新拉下来，又把隔热服的兜帽往前拽
安德走在她身侧，末影人对高温的耐受性比人类强得多，但她还是有点在出汗。
“前面更热了。”
依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道路尽头是一片灰色的荒原，地面全是灰色的玄武岩。
空气中飘着大片的灰白色灰烬，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一切能落脚的地方。
玄武岩三角洲。
这个地形在玩家之间还有个外号叫头皮屑三角洲，就是因为这些永远飘不完的灰烬。
但真正让人头疼的不是这些灰，而是玄武岩缝隙里藏着的岩浆，和这里刷新的岩浆怪。
那些东西跟主世界的史莱姆一样，打碎了还会分裂，而且到处都是，根本清不完。
“下一个路标在哪个方向？”依绫眯起眼睛，灰烬飘得满天都是，能见度很差。
安德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突起的玄武岩上。她的视线越过那片灰色荒原，在飘浮的灰烬缝隙里捕捉到一个暗红色的轮廓。“那边。大概两百米。”
依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一个下界砖搭的路标，就立在玄武岩三角洲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一片岩浆海。
“得绕过去。”依绫观察地形，“贴着群系边界走，尽量从里面走过去。。”
她说完就率先迈出步子，挑了一条离可能出现岩浆的位置最远的路线。
脚下全是凹凸不平的玄武岩，这些石头表面粗糙，摩擦力倒是够大。
但总有些缝隙里藏岩浆或者岩浆块，依绫走的小心翼翼的。
一只岩浆怪从旁边的岩缝里弹出来。个头不大，也就到依绫的膝盖，暗红色的半透明身体在灰烬里泛着微光，外壳则是已经冷却的碎片。
她蹦了一下，朝依绫的方向跳过来，落地时发出啪叽一声。
“别打。一打就分裂，越打越多。”
她从物品栏里掏出盾牌，等那只小岩浆怪再次跳过来的时候，用盾面贴着它的身体，往侧面一推。
岩浆怪被推得偏离了方向，落地后弹了两下，滚到路边去了。
它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原地蹦了几下，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跳走了。
依绫收回盾牌，继续往前走。
安德从高处的玄武岩上跳下来，落在依绫旁边“这里这环境很恶劣。啊”
她说话的时候头上落了好几片灰烬，她抬手把灰烬从头发上拨掉，动作很轻，但灰烬还是碎成了更小的碎片飘走了。
“是啊，所以赶紧远离吧。”
三个人贴着玄武岩三角洲的边缘走了一段，路面开始往下倾斜。
下坡的坡度很缓，但坡道很长，连续走了几分钟，脚下的玄武岩才逐渐变成平整的下界砖。
岩浆海出现在道路尽头，暗红色的岩浆在缓慢涌动，表面偶尔翻起一个气泡，炸开时溅出几点火星。
依绫站在岩浆海边，左右扫了一圈。没有桥，没有栈道，也没有路标指向别的方向。
岩浆海的宽度目测有三四十格的距离，对岸隐约能看到建筑群的轮廓。
“总不能是让我们游过去吧。”依绫这句话刚说完，岩浆海里就冒起了泡泡。
不是那种零散的小气泡，而是一连串从深处往上涌的大泡，岩浆表面被搅动得翻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人从岩浆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灰色短发，岩浆从发梢滴落，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红润色泽，大概是被热的，整个人泡在岩浆里，脖子以下全部没在亮红色的岩浆中，只有隐约的轮廓在下面出现
“呦，几位，要搭渡船吗？”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自来熟。
说完她抬起手抹掉头发上挂着的岩浆，那只手从岩浆里伸出来的时候，皮肤表面还挂着几点火星，她随手甩了一下，火星落在岩浆里。
安德蹲在岸边，离岩浆边缘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盯着这个泡在岩浆里的姑娘，伸出手，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触感烫手，她立刻收回手指，把指尖贴在作战服上蹭了一下。
“有点烫。”
“你戳我干嘛？”灰发姑娘偏了下头，看着安德，没有生气的样子。
“确认一下是不是生物。”安德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贴在作战服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
“当然是生物了。”灰发姑娘往岩浆里仰了一些，水面下的轮廓往上浮了一点，差点露出不该露的部位。
她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双手在岩浆里划了两下，调整了一下悬浮的姿势。“我叫小炽，在这里帮人渡到对岸。收费很划算，游一趟来点诡异菌就行，没有的话一根金条也可以。”
“你泡在岩浆里不烫吗？”安德把刚才被烫到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按在作战服上凉快一下。
小炽仰在岩浆里，仰头看着站在岸边的三个人。她的脚在岩浆深处轻轻划动，整个人随着岩浆的涌动上下起伏。
“没办法，我就是岩浆里的生物。其他地方的温度我都会感觉冷，只有在岩浆里才暖和，上回为了把船放的离岸边远一点，身子都僵了。”
循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岩浆里的小炽。
她在这么热的地方穿着那套蓝黑作战服，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优雅从容的调子。
“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把我们送到对岸？”
“简单啊。”小炽把双手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岩浆深处。暗红色的岩浆在她下沉的位置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过了大概半分钟，小炽从离岸边大概三米的位置重新冒出来，灰色的短发上挂满了岩浆，她使劲甩了甩脑袋，把岩浆甩得到处都是。她的双手搭在一艘石船上。
这艘船通体用玄武岩凿成，船身大概有三个人长，两个人宽。
船底很厚实，坐在里面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岩浆烤到腿。
小炽整个人缩到船尾后面，双手推着船尾，两条腿在岩浆里使劲蹬，把船推到岸边。
“上船吧。对了，先付船票。”她把一只手从船尾伸出来。
依绫从背包里掏出三朵诡异菌。
顺手从没人管的筐里采的，本来打算带回去给无缘研究，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把菌柄递过去，小炽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然后美滋滋的吃了。
依绫踩着船舷跨进去，循音跟在她身后坐定。
安德最后一个上船，在依绫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
小炽从船尾探出头，数了一下人头，然后憋足一口气，整个人扎进岩浆里。石船猛地往前一冲，船底在岩浆表面划过，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小炽的两条腿在船尾后面使劲扑腾，偶尔能从船尾看到溅起来的岩浆水花。她的速度不算快，但节奏很稳定，偶尔从船尾侧面探出头换个气，然后继续埋头往前推。
“这地方每天有多少人渡船？”安德问。
小炽从船尾探出头。
“不多。大部分是尖牙那边的人，偶尔也有你们这样的外族人。不过之前那些外族人都是被押着过来的，穿得破破烂烂，身上的味道还特别重。你们倒是不太一样，有金子，还自己付船票。”
“被押着过来的那些人去哪了？”依绫接着问。
小炽想了想，调整了一下方向：“好像是带去城里的。具体干嘛我没问，反正尖牙那边的事少打听，我又不是他们的人。不过听说有些被抓来的在修什么东西，还有些被送到斗兽场去了。”
“斗兽场？”
“对。城中间有个大坑，四周全是看台。尖牙那边特别喜欢把人往里面扔，然后自己坐在上面看。上次有个猪灵大叔跟我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外族人从里面赢过。”小炽说完又扎进岩浆里，这次她蹬得格外卖力，石船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依绫突然在想，会不会还有别的炽足娘。
或者把这位给拐回家去，不过……考虑到主世界的温度，还是让人家在这儿好好工作吧。
石船在岩浆里摇摇晃晃地前行了不到一刻钟，对岸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炽最后猛地一蹬，石船撞上对岸的岩浆滩，船身搁浅在一层冷却的岩浆壳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依绫跳下船，靴子踩在冷却的岩浆壳上。黑色的岩浆壳被她的体重压出几道细密的裂纹，但很快就稳定下来，没有裂开。
她转身接应还在船上的循音，循音把手搭在她手臂上，动作轻巧地落到岸边。
安德最后一个下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扎进岩浆里的小炽。
“一路平安。”小炽从岩浆里探出半张脸，朝她们招了招手，然后翻了个身，划动四肢，很快消失在岩浆的光泽里。
依绫回过头，抬起头。
面前是一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