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从依绫开始拆包裹起就没有出声。她悬浮在石台旁边,低着头,浅橙色的眼睛依次扫过每一道菜。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身边那些烈焰棒表面的火焰正在缓慢地收缩,从明亮的橙黄色变成更柔和的金黄色。
那些几块镶嵌着下界合金的黑色方板也在缓缓降低高度,从原本悬浮在肩侧的位置降到了腰际。
依绫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糯米粉。“吃吧。我让循音特地做的。哦,上次她没来,不过没关系,早晚会见面的。”
野火沉默了很久。她抬手拿起筷子,动作生疏地调整了一下握法,然后伸向那盘蜜汁烤肉。
筷子夹起一块肉的时候有些晃,依绫这才想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用筷子,便掏出了叉子
野火拿上铁餐叉,把肉块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夹下一块。
叉子伸向蛋糕的时候沾到了奶油,她低头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从悬浮状态缓缓降落到地面上,盘腿坐在依绫对面。
脚踝上的镣铐磕在黑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但野火毫不在意,端着那盘蛋糕一块接一块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节奏不快,但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果酒抿了一口,仰头把剩下的全部喝光,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到的酒渍。
依绫蹲在石台另一边,看着野火吃这些东西。“你还真能吃啊。”
野火没有反驳,拿起那个剥好的粽子咬了一口。
糯米塞满了她的腮帮子,她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剩下半个粽子里露出来的那块蜜枣,问她。“这是什么东西,黏黏的,但很香,里面的这个东西……我该形容这是甜吗?。”
“粽子,我家乡的一种食物。你想学的话回去我可以教你怎么包,就是把糯米和馅塞进这种叶子里面。”依绫把粽叶举起来给她看,然后放回石台上。
当然,冲动是有代价的,手上黏黏的,依绫等会还得传送回主世界,拿水洗一洗去。
野火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粽子,很快也吃完了。
之后她端起那半杯果酒又喝了一大口,酒杯放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在那里坐了很久。身边那些烈焰棒表面的火焰已经收敛成了几乎静止的淡金色,像是几根被夕阳照到的柱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些刻满符文的镣铐在萤石的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她闭上眼睛。
是什么时候,记忆里只有战斗、命令、摧毁,以及那些自相残杀的奴隶。
从她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烈焰人的时候,她就在接受训练。
作为最初的一代,她的使命就是作为兵器,教官告诉她要变得更热、更快、更强,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烧成灰烬。
她在训练场上把所有靶子全部烧掉,把陪练的其他烈焰人都击败过——没有用全力,因为怕真的把他们打死。
她把教官给她的所有任务全部完成,然后等着下一个任务。
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饿了。
她本来也不需要进食,但那次从主世界回来后受到的惩罚,让她受了很重的伤,躺在地上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有个小孩子给她端了一碗烤蘑菇过来
那个人把碗放在她的石板上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那是野火第一次吃到东西,那些蘑菇很普通,没什么味道,但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吃的放在她面前,而不是命令她去做别的。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给她送过吃的了。
大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野火才知道,和自己同一批的战争机器全都陨落了,原因甚至相当的可笑。
——主世界下了场大雨。
而在那之后不久,有人终于发现烈焰人不用进食,连最后这点多余的喂食行为都省掉了。
而现在面前这个穿着黄色隔热服的主世界人类,跑了大老远——跨了一个维度。就为了给她带一顿饭。
从奶油蛋糕到蜜汁烤肉,从果酒到粽子,每一样都是自己没体验过的。
“你在想什么?”依绫注意到野火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继续吃东西,也没有说话。
野火睁开眼睛,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依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开口:“虽然不知道你们准备了多长时间,但是很辛苦吧?”
“所以你喜欢吗?”
“嗯。”野火的声音很轻,但这个音节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把叉子放在空了的蛋糕盘子上,又拿起那双筷子整齐地摆好,然后站起来,把那个沾满奶油的盘子端起来,想找地方放,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和她身边那些随时可以释放高温的烈焰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还有一个问题。”野火走到石台正对面,和依绫面对面站着。依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想要理由,不然我不放心。你是来要我的力量的,还是想让我去做什么事?”
依绫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把头抬起来,露出一抹真诚的笑。
“说实话,最开始就是想拐走你。你看你又好看,又能打,还被关在这种地方——我这个人见不得美女受委屈,能拐一个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后来听到你说,你拒绝执行命令是因为不想毁掉那些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东西。一个为战争造出来的武器,居然自己选择了不去破坏。我觉得,你值得被拯救。”
野火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往后退了一点。
拯救?
对她这个罪人?
“我觉得你应该有机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依绫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件加了恒温针线包和护甲插板的冒险者外套,叠好放在石板床上。
外套的颜色是卡其色,款式很简单,但布料厚实,内衬里缝进去的恒温针线包在昏暗的牢房里发出极淡的微光。
“明天我来救你的时候,记得把这个穿上,还有把兜帽戴好。虽然你是烈焰人不怕冷,但主世界可不只有温暖的地方”
野火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领口的缝线。
她的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收回手,那双浅橙色的眼睛对上依绫的目光。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谢谢”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牢房里像一阵风扫过石板地面。
依绫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野火把声音提了几分,“你这点花言巧语,去骗骗那些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还行,对于我这种老东西来说,还是太直白了。”
她笑着这么吐槽道。这一次,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情。脸上的冷淡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那张略带英气的脸,以及愉悦的神情。
依绫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这不还是吃这套吗。”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野火收起笑容,站起来走到石板床前,拿起那件外套抖开,披在自己肩上。
外套的袖子没有穿进去,只是披着,衣摆垂到她的大腿位置。“这衣服我先留着,等你明天来接我的时候再穿。你可别到时候跑了。”
“放心,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依绫抬手在耳边比了个“回头联系”的手势,尽管对于这个世界的人可能并不通用,但她还是转身推开半掩的铁门。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走廊的阴影里,只有还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奶油香气证明她来过。
“这家伙,身上绝对有点能够吸引别人的能力。”
野火披着那件外套,躺在悬浮的烈焰棒和下界合金版做成的平台上,悬浮在空荡荡的牢房中。
天花板上的萤石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把她身边的那些烈焰棒映出淡淡的金色。她低头看着石台上那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蛋糕盘子,又看着那个还剩半杯果酒的玻璃杯。
她下来一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轻轻晃了一下,看着杯底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
她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在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