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攻击?
猪人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额头抬起头,视线越过栏杆往台下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倒是他注意到头顶的光线变暗了。
他抬起头。
一个白发女人正从天而降,身上穿着一整套厚重的镶嵌着钻石的护甲,手里攥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武器,看轮廓像是某种长柄大锤,锤头的位置不是普通的金属块,而是一整块刻满符文的黑石。
她正朝这个方向俯冲下来,速度极快,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猪人王没有慌。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矿坑打到斗兽场,从普通蛮兵打成被祭司们承认的猪人王,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双手攥紧下界合金斧的长柄,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摆出一个标准的迎击姿态。
下界合金的铠甲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他对这件盔甲的防御力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然后他看到自己那把黑石椅子变成了碎片。
直接被打的粉粉碎。
整块黑石凿成的王座,比他的人还高,厚度接近一个拳头,在那把大锤落下来的瞬间直接裂成了好几块,碎石往四面八方飞溅,最大的一块砸在看台的栏杆上,把栏杆也撞断了,连着碎石一起滚落到下面的斗兽场里。
那把大锤砸碎了王座之后余势不减,重重落在地面上,黑石地砖以落点为中心往外裂开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猪人王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这一锤的范围。
他盯着面前这个白发女人,对方正从蹲姿站起来,把大锤从地上的坑里拔出来,低着头。
然后瞬间转头盯着他
他看到的是一双泛红的眼睛。
眼白的部分正在从外圈往内逐渐变成黑色,虹膜是充血的暗红,瞳孔边缘在不停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她的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个笑容,但那不是胜利的笑容,也不是挑衅的笑容,而是一种完全不加控制的、被某种阴暗冲动驱使的笑容。
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但她没有去擦,甚至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疼。
这就是他的祭司创造的所谓原始的,充满野性的奴隶,但现在看来就像个怪物,一个恶魔
他还从来没有真正下去看过,现在只觉得令人恐惧。
猪人王的祭司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念念有词。
依绫不知道祭司在念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放大。
那些原本还能被理性压制住的暴虐冲动现在几乎快要冲出牢笼。
“速战速决。”
她盯着猪人王那张粗犷的脸,脑子里不再有任何战术、策略、计划,只剩下一个极其简单直接的念头。
“吃我一锤!我要聆听骨裂的声音,然后把你打成猪肉丸!”
她举起大锤就挥了过去。
猪人王举起下界合金斧格挡,锤头撞上斧刃,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的竞技场里来回反弹,震得看台上几个离得近的猪人观众捂住了耳朵。
下界合金甲的防御力确实恐怖,这一锤砸下去猪人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上的护甲完好无损。
他反手一斧劈回来,依绫侧身避开,斧刃擦着她的肩甲划过去,在钻石表面留下另一道新的划痕。
依绫没有停。
她抡起大锤又是一下,这次砸在猪人王握着斧头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下界合金护腕挡住了锤头的直接冲击,但那股震力顺着护甲传进去,猪人王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瞬。他右手的卷轴从手上滑落,掉在黑石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依绫眼疾手快,左手松开锤柄,弯腰抄起那个卷轴收进背包里。
拿到契约书了,目标达成。
依绫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加克制的笑容。
“所以,继续?”
她盯着猪人王那张惊愕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好笑,笑出声来的同时,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暴虐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嘿嘿,就你看我是吧。刚才在上面坐着看得很开心是吧,喝着酒看台下人互相残杀是不是特别下饭?要不要我也给你加道菜,就叫杀猪菜?”
她打算再挥一锤。
但身体忽然僵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到或者打中,而是从脊椎底部炸开一道电流般的刺痛,顺着脊神经往上窜,直击大脑。刺痛过后是强烈的冲击,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撞钟。
一波接一波的低语涌进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耳语,而是刺耳的、尖锐的、反复不休的噪音。
“杀杀杀,杀光这里的所有人,然后去主世界杀光所有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玩家是高贵的,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本来就喜欢这样。”
依绫单手捂住头,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她的直觉告诉她,效果出现了问题。
她咬紧牙关,用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打开状态栏。
堕落标记Ⅲ:████。
后面多了几行新的描述,但全是乱码,唯一能看清的是一个3。
三级。之前在广场上激活的时候应该是一级,现在叠加到三级了。原来这东西还能叠层数,而且每升一级,对她的影响就成倍增加。
坏了。这下真成初见杀了。
莫名其妙中了个没见过的魔法,结果还能叠层数,叠满之后会怎么样她完全不知道。
她抬起头。
猪人王已经捡回了自己的斧头,带着两个近卫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他大概以为依绫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了,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举起斧头对准依绫的脑袋就要往下劈。
三把武器同时落下来。
一把下界合金斧,两把金斧头,分别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劈向依绫。
依绫瞬间重伤。
就在下一秒,紫色的粒子在依绫身前炸开。
安德从传送的光晕中跨出来,维克托冲锋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对准最近的那个近卫扣下扳机。
那人的金斧头脱手落在地上,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个近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循音的身影已经从安德身侧越过。
她没有拿枪,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握成拳头,一拳砸在那个近卫的胸口。
金甲凹陷下去,近卫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没有再动弹。
猪人王也被这一拳的余力波及,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循音转过身,看到依绫半跪在地上,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她心里一紧,几步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捧起依绫的脸。
依绫的眼睛从正面看起来比从远处看更加触目惊心。
眼白的黑色正在从外圈往内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已经吞没了外圈的一大半,正在往虹膜的方向蔓延。
淡紫色的瞳孔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区域,但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循音摘下自己的眼罩,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依绫的状态,没有看错,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依绫,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中了魔法的原因。”依绫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每个字都说得费力。
她眯着眼睛往猪人王身后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穿着长袍的祭司正站在高台边缘,双手拢在袖子里,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安德端着维克托上前一步,枪口对准祭司的方向扣下扳机。
子弹飞过去的瞬间,祭司的身影扭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空中,像是从来没站在那里过。
逃了。
循音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盯着祭司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看着还在自己怀里痛得发抖的依绫。
她眼白上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她被折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她捂着头强忍痛苦的表情,每一项都在循音胸腔里堆积起前所未有的怒火,堆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重,重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安德,依绫交给你照顾。”
她把依绫轻轻放到安德怀里。安德横抱着依绫,低头看着依绫紧皱的眉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口。
依绫微微睁开眼,她能感觉到安德的体温,还有安德身上那股极淡的樱花香。很好闻,让她脑子里那些噪音稍微安静了一点。
循音转过身,朝倒地的猪人王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黑石地砖上有节奏地回荡。
哒、哒、哒、哒。
两只悬浮巨手没有展开,蓝黑色的长裙下摆拖过满是碎石和血迹的地面,染上了暗色的灰尘。
猪人王正在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的下界合金头盔还在头上,歪了一些,露出半张脸。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往旁边摸,想去够那把掉在不远处的斧头。
斧头的握柄就在离他手指不到一掌的位置,他用尽全力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了握柄末端的缠绳。
一只脚踩在了斧头握柄上。
靴底是深色的皮革,鞋跟不高,但踩在金属斧柄上力道很大,直接踩断了木柄。
猪人王抬起头。
面前这个蓝色短发的女性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就是完全的、彻底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让他后背发凉。
然后他听到了心跳声。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她的。
沉重的、有节奏的、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鼓。
伴随着心跳声的,是一圈圈从她体表蔓延开来的蓝色声纹,在空气中扩散,消散,最终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这种低沉的震鸣。
循音弯下腰,一只手抓住猪人王头盔的下沿,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她躲在地上,把他的头按在墙上的时候,猪人王张开嘴想说什么,大概是威胁,或者是求饶。
循音没有给他机会,她张开了平时一直眯起来的眼睛。
她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握成拳头。
那监守者特有的心跳声,和体表出现的蓝色声纹,都代表了一件事。
她这次,真的生气了,尽管是依绫自己粗心大意所造成的,甚至是可以避免的场景,但她还是生气。
咚。
下界合金头盔发出第一声闷响,金属表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下依绫都不难受了,耳边的那些低语也消失了,嗯,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对于循音生气时的可怕场景。
毕竟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循音真生气的样子,她似乎早就忘了循音的种族是坚守者了。
咚。
第二拳,凹痕变深了,边缘开始往内翻卷。
啊!!!
猪人王开始挣扎,双手去掰循音抓着他头盔的那只手,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咚,咚。
第四拳落下去的时候,猪人王的双腿已经不再踢动了。
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了力气。
循音的手上沾满了血,全是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但她没有停。
野火飘上了高台。
烈焰棒的火焰从亮橙色降成了暗黄色,她踩在破碎的黑石地面上,往循音的方向走过去。
刚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下界合金甲的碎片。
她又走了一步,又踩到一块,更大,边缘还沾着某种深色的软性物质。
然后她看到循音松开手,猪人王的身体从墙壁上滑下来,歪倒在地上。
那头盔已经完全变了形,不再是原来那个有着完整轮廓的头部护具。
而是一块被砸得凹凸不平的金属薄片,裹着某些辨认不出原貌的东西,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浑浊的液体。
即使是原版可以称它是最坚硬的物质,下界合金做的头盔,也肉眼可见的……成了一块碎片。
至于头骨……
算了
野火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和循音之间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没有往前再迈一步。
循音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还是平时那种淡然,但嘴角没有挂着微笑,
眼罩摘掉了,露出一双完整地盯着野火。
野火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保持沉默,她瞬间感觉刚才被祭司加的那种buff消失的无影无踪。
身后的烈焰棒表面的火焰又收敛了一些,从暗黄色变成了更黑的暗橙色,几乎快要熄灭。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一个不是烈焰人的生物面前感觉到了温度上的压力。
循音没有说什么,只是朝野火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野火看着她的背影,视线从她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指移到她沾满了灰尘的裙摆,然后又移回那双手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安德还抱着依绫站在原地。依绫的状态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身体不再下意识的发抖了。
她靠在安德怀里,视线越过安德的肩膀,看向正在走过来的循音。
“对不起……”
循音叹了口气:“之后再找你算账,快,回去找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