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半天,依绫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内心越来越……焦急起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当然,目前场上的疯狂程度也不允许她停下来。但胸口那股烦躁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刚把一个冲过来的奴隶踹翻在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镐柄,对着她的脑袋就砸。
依绫侧身躲开,一剑劈在对方肩膀上,剑刃卡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花。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挣扎着还要起来像,根本不知道受伤一样。
依绫握着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口越来越多的短剑,又看了看脚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燥热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指尖发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砍下去,再砍一个。
但是高认知滤网功率的状态下,这样完全看不清人形的状态,她根本无法判断远处的细节。
她必须把认知滤网调低一些。
视野从像素化的方块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细腻,地上每一道血迹的纹路、空气中飘浮的灰烬碎屑、对面那个奴隶脸上扭曲的表情,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代价是身体里的燥热也跟着翻了一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从脊椎一路烧到后脑勺。
依绫咬紧牙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
台上那个猪人王还坐在那把黑石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个金杯,偶尔低头抿一口。
他看台下的厮杀就像在看戏,嘴角挂着闲适的笑意,完全没有要叫停的意思,也没有要召唤野火出场的迹象。
依绫心里越来越急。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但台上那个家伙还是没有掏出契约书的打算。
如果猪人王不下令,野火就不会被放出来。如果野火不被放出来,她就没办法确认契约书的位置。
如果没法确认位置,她就没法动手。
那这趟就白来了。
她需要野火出现在场上或者台上的人把东西掏出来。
但按照目前这个节奏,猪人王大概打算等台下的人全部自相残杀完毕,才会慢悠悠地把他的角斗士放出来压轴。
就在她分神的时候,右侧有个身影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伐木斧,斧刃上全是豁口,锈迹斑斑。
依绫的余光捕捉到那道挥下来的弧线,但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侧身想躲,斧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留下了一道伤口。
疼。
肩膀传来一阵痛,火辣辣的。
这股疼痛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她胸口那股一直在被强压着的暴虐。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剑柄,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放大了好几倍。
“砍回去,把他剁碎。”
依绫用左手按住自己握剑的右手,强压住心中的暴虐,
她站在原地喘了好几秒,硬是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盯着那个刚砍了自己一斧头的人。
她侧身避开对方再次挥过来的斧头,短剑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刺进对方握斧的手腕。
消防斧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依绫没有追击,只是用剑柄敲在在对方胸口把人推开,然后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不能杀了。
再杀下去,她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暴虐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理智边界,每一次见血都会让边界往后退一截。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和周围那些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奴隶一样,变成只会互相撕咬的野兽。
她可不想之后当循音的宠物。
突然的念头就这么不合时宜的,突兀的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手环震了一下。淡蓝色的聊天栏在眼前弹出来。
[安德]: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依绫想打字回复,想跟安德说这次有点慢哦,
但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虚拟键盘,侧面又有人冲过来了,她只能把聊天栏关掉,捡起地上的短剑格挡。
就在她挡开第三个人的攻击时,场地中央的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了。
野火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依绫之前带来的那件卡其色外套,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但依绫能清楚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压抑到极致之后身体不自觉的痉挛。
她身后悬浮的烈焰棒表面的火焰不再是柔和的金黄色,而是刺目的亮橙色,比上次见面时猛烈得多,有几根甚至冒出了蓝白色的魂火,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她的步伐很快,不像平时那么从容,每一步踩在黑石地面上都带着一股子憋屈已久的压抑。
依绫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猜到大半。
大祭司既然能给全场人激活堕落标记,自然也有办法给野火施加类似的魔法,束缚她的神智,压制她的意志。
野火这种在斗兽场熬了两百多年的人,本来就不是靠认输熬过来的,这种强行被控制的状态,比任何惩罚都要让她愤怒。
但现在她控制不了自己,至少不能完全控制。
野火抬起手,三颗烈焰弹在她掌心上方的空气里凝成,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表面燃烧着白热化的火焰。
她挥手甩出烈焰弹,三颗火球拖着尾巴砸进场中正在混战的人群里,火焰爆炸开来,一个人当场被点燃,惨叫着满地打滚。
依绫扔掉手里那把已经快要散架的短剑,从地上捡起另一把铁剑,压低身子朝野火的方向靠近。
她需要确认野火的状态,需要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正常沟通。
但刚靠近不到几步的距离,一根烈焰棒在野火身侧变形,拉长,塑成一杆长矛的形状,矛尖裹着炽热的橙白色火焰,对准她的胸口直刺过来。
依绫侧身躲开。
矛尖擦着她的胸甲划过去,在衣服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高温透过护甲传进来,隔着一层内衬都能感觉到灼烫。
“野火,你怎么样?”依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她站在野火的攻击范围边缘,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后退。
野火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那张被兜帽遮住的脸上,原本僵硬的愤怒僵住了,一瞬间的清明从裂缝里透出来。但很快,那股清明的光亮又被某种她无法抵抗的力量压了回去。
她的眉头紧皱,浅橙色的眼睛里同时存在着抗拒和顺从,身体在执行命令的同时也在拼命反抗。
“不怎么样。”野火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得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又凝出两颗烈焰弹,但这次没有立刻扔出去,手指蜷起来攥住火球,火焰从她指缝里往外冒。“他们把契约升级了。对我的支配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看到契约书吗?”依绫举起手里的铁剑,假装朝野火劈过去。
剑刃挥出去的力道很大,但速度故意放慢了一半,只要对方不傻都能挡开。
野火用身边的一块下界合金方板挡住剑身,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往前迈步,一手扣住依绫握剑的手腕,另一只手攥住依绫的肩膀,脚下一个干净利落的绊摔,把依绫整个人摔在地上。
依绫的后背撞上黑石地面,冲击力震得她闷哼一声。
野火压在她身上,膝盖顶住她的腰侧,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保持着完全压制的姿势。
这个姿势表面上看着是野火占了绝对上风……可能还有点暧昧,可这只是正常的格斗而已。
但实际上野火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依绫能看清她的符文项圈正在脉动,每一圈暗红色的光闪过,野火的眉头就会皱一下。
“可能有点痛。”野火在道歉,不过手上的力道确实不轻。
依绫借着躺在地上的角度,视线越过野火的肩膀,看到了正对面高台上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猪人王已经从黑石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概是被依绫的“精彩表现”吸引,正往前倾身,两只手撑着看台的栏杆,低头看着台下这个被野火压制住的小个子人类。
他的下界合金甲在萤石下泛着厚重反光,腰间挂着的斧头随着身体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左手还攥着那根纯金权杖,右手——右手握有个卷轴一样的东西,依绫眯起眼睛,确认那就是她们要找的契约书。
猪人王把它当首饰一样拿在手指上,难怪野火说他“形影不离”。
依绫打开聊天栏,手指飞快地敲出几个字。
[依绫]:安德,射击。
[安德]:收到。
依绫发出消息之后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一道紫色的曳光从竞技场外面的崖壁上亮起。
重型狙击枪的枪声在封闭的环形建筑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在场所有人同时抬头,连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奴隶都被这声巨响吓得停下了动作。
子弹精准地砸在猪人王的额头上。重型穿甲弹头撞上下界合金头盔,火星炸开的同时,猪人王整个人往后仰去。
但他没有倒下。
一团绿色的粒子从他腰间炸开,不死图腾碎裂的光芒在昏暗的竞技场里格外刺眼。猪人王踉跄了两步,扶着黑石椅子的扶手稳住身体,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靠。
依绫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怎么就忘了这事,猪人和掠夺者有合作,掠夺者都能给精英队长配上不死图腾,堂堂猪人王怎么可能没有保命道具。
她应该让安德先打一枪逼出图腾,再打第二枪补刀,但她刚才被负面状态搅得脑子发昏,忘了交代这个细节,而现在对方已经跑到掩体后边去了。
野火还压在她身上,膝盖顶在她腰侧,保持着完全压制的姿势。
从观众席的角度看过去,野火正在对一个倒地的奴隶进行压制殴打,但从依绫的角度看过去,野火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那双浅橙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解决了?”
“没有,所以我要去抢东西了。得出去。”依绫压低声音,手已经松开了那把铁剑。
“那我送你一程。”野火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她的理智在契约书的压制下忽明忽暗,但至少还能分辨出敌我。
“咋送?”
野火没有回答。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牙关紧咬,眼角往上扯,整张脸瞬间充满了压迫感。
这个表情如果换个人来做,大概会让人吓得往后退,但依绫注意到野火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她身后那些还在往这个方向靠近的发狂奴隶。
她把依绫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然后站起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开始转圈。
“哎?”
依绫整个人被她攥着手腕甩了起来,双脚离地,在野火周围划出一个完整的圆,越转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啊!”
野火松开手。
依绫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朝最高的看台飞了过去。
依绫反应过来后,她在空中调整姿势,把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破烂铁剑随手扔掉,掏出那把下界合金大锤,然后穿上整套护甲。
锤头上的黑石基座还卡在剑身上,整体分量比普通重剑还要沉上一截,但此时此刻这份重量正合她意。
她双手攥紧剑柄,把大锤举过头顶,借着野火甩出来的惯性往下加速俯冲。
台上的猪人王刚喝下一瓶治疗药水,正捂着额头上的伤口龇牙咧嘴。
刚才他看台下的战斗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个小个子人类被野火摔在地上之后还能反击,动作利落,出手果断,让他不免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奴隶留下来,多打几场,说不定能成为新的摇钱树。
然后他的头就挨了一枪。
不死图腾在腰间炸成碎片的触感他太熟悉了,上一次触发还是在和凋零骷髅那边争夺矿脉的时候,被石剑劈中了后颈。
那个稻草小人替他死了一次,他反手一斧头把那个骷髅的脑袋砍了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他甚至没看到攻击是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就少了一条命。
听主世界自称灾厄村民的那帮人说,这东西能挡一次致命伤害。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击,如果真的打在没有任何防护的头上,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