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深夜。
赵家大厦三十二层。
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明晃晃地亮着。
陈锐坐在不锈钢工作台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波形图。
论坛当天陆衍站在讲台上的高清视频被截帧打印,四张A4纸贴在旁边的白板上。
正面,侧面,四分之三角度,背面。
红色马克笔顺着陆衍的肩线画出一条水平线,接着又在腰线处添了一笔。
直尺卡在两条线之间量完距离,陈锐在白板空白处写下数字。
上身比例五十二比四十八,偏长躯干。
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两下。
视频片段调出,进度条拖到陆衍侧身转向观众席的那一帧,画面直接放大到肩膀和手臂。
三角肌的轮廓把西装布料撑得饱满,骨架宽大,健身房的器械练不出这种肌肉。
“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之间。”陈锐开口。
“体重七十二到七十五公斤。”
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区间。
“加体质异常的修正系数。”
笔尖停住。
原来的数字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上七十七。
手腕悬在半空,他在七十七后面加了个问号。
秦天佑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憋着。
陈锐翻出白天从会场录回来的空间数据,点开笔记本上一个隐藏软件。
界面全黑,左侧参数输入栏,右侧空白的频率输出区。
厅体长宽高,三十二米,十八米,四点六米。
地板材质拉到石材复合,厚度两点五公分。
墙面反射系数分三面输入,左侧石材干挂零点九七,右侧和后墙木质吸音板系数零点四五,天花板矿棉板加铝合金龙骨则是零点六二。
讲台参数单独开了一行,松木复合板台面两公分厚,底部金属龙骨焊接,间距四十五到五十公分。
目标站位讲台中央偏右一点二米。
目标体重七十七公斤。
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陈锐手指稳当,每一个参数填完不到两秒。
秦天佑看着那些数字往屏幕里跳,他一个都看不懂,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啪。
回车键敲下。
软件跑了三分钟,屏幕右侧生成一组频率曲线,三条线交叉在一个峰值上。
陈锐看着那个峰值。
十五点三赫兹。
鼠标把输出频率的滑块拖到这个位置,锁定。
“就这个值。”
他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写上数字,折好塞回盒子里和金属丝放在一起。
秦天佑在门口终于憋不住了。
“定好了?”
陈锐没搭理他。
手伸进行李箱底部夹层,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
外壳上找不到任何品牌标识,型号和产地全无。
正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拨动开关和一个微调旋钮。
旋钮边缘刻着细密的数字刻度,从十二到二十,每零点一一格。
指腹转动旋钮,刻度停在十五点三的位置。
咔哒。
拨开开关。
嗡。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十五赫兹远远低于人耳能听到的最低阈值,空气中看不到任何变化。
工作台上那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动了,水面泛起涟漪。
一圈,两圈,三圈。
涟漪的频率稳得出奇。
陈锐看了一眼,关掉开关。
涟漪消失。
遥控器被收回夹克内袋,拉链拉上。
“明天白天我进一次会场。”陈锐转过身看向秦天佑。
“金属丝预埋到讲台底部龙骨的焊接缝隙里,用AB胶固定,外面拿灰漆刷一层,跟原有的焊点颜色一致。”
秦天佑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要多久?”
“二十分钟。”
陈锐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埋好之后不需要再动,正式启动等你们通知。我拿遥控器坐在观众席就行,五十米范围内没死角。”
秦天佑喉结滚了一下。
“那启动之后呢?”
“目标在讲台上站不超过三分钟就会开始出状况。”陈锐头都没抬。
“头晕,恶心,平衡感紊乱,前庭系统被共振干扰。大脑会以为身体在晃,本能反应是抓扶手或者弯腰。”
他撩了一下眼皮。
“五分钟之后说话会开始含混,嘴唇发麻,舌头控制不住。台下看着就是语无伦次。”
秦天佑手指抠着裤缝,指甲陷进布料里。
“十分钟以上能怎样?”
陈锐停了一秒。
“直接站不住。”
秦天佑后背贴着门框,衬衫后背的布料湿透了一片。
“事后呢?”
“金属丝回收,遥控器销毁。”陈锐合上笔记本电脑。
“现场事后检测只能测到环境底噪里的低频分量,十五赫兹的信号跟空调外机和电梯运行的机械振动重叠。”
铁皮盒被盖上推到台面角落。
“就算请声学专家来做频谱分析,数据也会被环境噪声淹没,查不出来。”
秦天佑盯着那个铁皮盒。
“你确定?”
陈锐抬头,目光扫过他的脸。
“我干这行八年,没出过岔子。”
秦天佑嘴巴张了张,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帘留着缝隙,他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老城区的方向亮着零星灯光,写字楼的窗户大部分黑了。
他转过身盯着秦天佑。
“你们那个目标真的没受过特种训练?”
这是陈锐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秦天佑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没有。”
“他就是个看风水的。”
秦天佑的后背死贴着门框。
“但我爹让我务必转告你。”
“这小子练过一种邪门的养生术。”
“他的体质异于常人。”
“绝不能按普通人的参数算。”
陈锐听完这句话没给多余反应,只点了一下头。
他走回工作台面对电脑屏幕。
手指敲击键盘。
软件里陆衍的预估体重从七十五公斤直接上修到了七十七公斤。
其他核心参数一个没动。
秦天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这点修正够了吗?
他不知道。
陈锐松开捏着鼠标的手。
“没事了。”
他转过身。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需要进会场,你安排通道。”
秦天佑点头。
“怎么进?”
“跟上次一样,搭建工程师。穿工装带工具箱,二十分钟完事。”
秦天佑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攥着车钥匙往走廊走。
走了三步,停住。
回头。
陈锐已经背对着他,坐回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着蓝绿色的光。
秦天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电梯下行的嗡鸣声消失,陈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半扇。
三十二层的高度,整个老城区尽收眼底。
远处那片写字楼群里有一栋七层高的旧楼,顶层还亮着灯。
陆衍的工作室。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回工作台。
工装裤右侧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
通讯录翻到底部。
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
目标确认,明天预埋。
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三秒。
对方回了一个字。
好。
陈锐看着那个字。
这个号码跟秦万象没关系。
赵德彪也不认识这个人。
锁屏,手机塞回口袋,他走回工作台坐下。
铁皮盒摆在台面角落,里面的金属丝和纸条安静躺着。
他伸手按住盒盖,指腹在锈迹上摩了两下。
日光灯嗡嗡作响。
陈锐抬起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在白光下扎眼得很。
他收回手。
啪。
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