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降至零下八度,是入冬以来前所未有的严寒。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不见日光,只有一片惨淡的灰白。湿度高达八成,空气中的湿冷能穿透最厚的棉衣,直抵骨髓。南桂城街道上铺着一层昨夜新结的冰,行人走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步都需扶着墙壁或拄着木杖。
“必须扩大搜索范围。”公子田训从城主府带来最新消息,“城主同意加派三队士兵,总计六十人,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向外搜索。我们六人跟随东路,也就是昨天发现布料碎片的方向。”
这是他们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城主虽不愿大规模出兵,但失踪案持续发酵,加上大将军之子可能遇险,压力之下不得不做出让步。
东路搜索队由耀华兴六人、陈副尉及十五名士兵组成,共二十一人。他们再次从东城门出发,沿着昨日的小路前进,但这次走得更远,搜索更仔细。
清晨的野外死寂一片。枯草覆着厚厚的白霜,树木枝桠挂满冰凌,风吹过时,冰凌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像是为这场注定徒劳的搜索敲响的丧钟。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光芒微弱,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他们走得很慢,士兵们用长矛拨开每一处草丛,检查每一个土坑、树洞、废弃窝棚。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放过。
“三公子!运费业!”林香不时呼喊,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很快被寒风吹散,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一直搜索到那片小树林边缘。陈副尉示意队伍停下:“昨日痕迹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如果刺客真在里面,可能设了埋伏。”
“那也要进去。”耀华兴语气坚定。
“分批进入,”陈副尉经验丰富,“五人一组,保持距离,互相呼应。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队伍分成四组,呈扇形缓缓进入树林。林子里比外面更暗,光线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有火把的光芒在树影间晃动。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找遍了树林的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一棵大树后,翻看每一处灌木丛,甚至挖开几个看起来可疑的土堆。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木屋,没有人迹,没有挣扎的痕迹,仿佛昨日发现的布料碎片和拖拽痕迹都是幻觉。
“怎么会这样?”红镜武喘着气,白雾从口中呼出,“明明昨天还有痕迹”
“被清理了。”公子田训脸色难看,“演凌很狡猾,知道我们会来搜索,提前转移了。”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演凌已经转移,那么他们在这里搜索再久也是徒劳。而且,转移意味着运费业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救援难度更大。
他们在树林里搜索了整个上午,直到午时将至,依然一无所获。士兵们又冷又累,火把也快燃尽。
“先回去吧。”陈副尉无奈道,“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耀华兴望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树林,心中涌起无力感。他们离运费业可能很近,却怎么也找不到。
而此时,他们不知道的是,刺客演凌确实在附近——就在树林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洞穴里。这个洞穴入口被藤蔓和枯草完全覆盖,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洞里,二百三十九人被捆绑堆挤,瑟瑟发抖。演凌站在洞口缝隙处,透过枯草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看到搜索队进入树林,看到他们仔细搜查,看到他们最终失望离开。整个过程,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不敢出来,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对方人数太多——二十多人,而且有士兵。一旦被发现,他一个人不可能对抗这么多人。更糟糕的是,如果他被抓或被杀,这二百三十九个“货品”就会被全部放走,这数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躲藏,选择等待搜索队离开。
等外面完全安静下来,确认搜索队已经走远,演凌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搜索队今天没找到,明天可能还会来,而且可能会带来更多人。
他必须转移。
“都起来,”他对洞里的人低喝,“我们要换个地方。”
这些人大多被捆绑着,行动不便。演凌一个个解开他们腿上的绳索,只绑着手,然后用一根长绳将所有人串联起来,像串蚂蚱一样。
“谁敢出声,谁就别想活。”他冷冷警告,手中握着一小瓶“庞干长安”——这是一种从特定草药中提取的致晕剂,原用于制服大型猛兽,但对人也有效,只需极低剂量就能让人迅速昏迷。
这些“货品”都知道这药的厉害。之前有人试图呼救,被喷了一下,瞬间昏迷,醒来后头痛欲裂,恶心呕吐。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剂量——因为剂量决定毒性,谁知道演凌这次会用多少?
于是,二百三十九人排成长队,在演凌的押送下,悄无声息地溜出洞穴,沿着树林边缘向北移动。
他们的目标是南桂城北面——那里离河南区湖州城更近。虽然湖州城距离遥远,但演凌必须赌一把。继续留在南桂城附近,迟早会被发现。
转移过程并不轻松。二百多人排成长队,行动缓慢,目标明显。而且必须避开官道、村庄和可能有人活动的地方,只能走偏僻小路、荒野。
更危险的是,他们必须绕过南桂城北门。那里有士兵把守,有巡逻队,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演凌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地观察四周。他选择了一条几乎无人走的山间小路,虽然难行,但相对安全。
就在他们绕过北门,即将进入北部山区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南桂城士兵——应该是离队解手或巡逻的——突然从一处灌木后走出,与队伍迎面撞上。
双方都愣住了。
士兵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二百多人被绳索串联,个个面色憔悴,手脚被绑,明显是被胁迫的。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披风、眼神锐利的男人。
“你们”士兵反应过来,正要大喊示警。
但演凌动作更快。他像猎豹一样扑上去,一手捂住士兵的嘴,另一手握着短棍,狠狠敲在士兵后颈。
士兵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演凌没有停,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浸了“庞干长安”的布巾。他将布巾捂住士兵口鼻,几息之后,士兵彻底昏迷。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干净利落。
队伍中有人想趁乱呼救,但看到演凌冰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他们知道,那个士兵的下场就是反抗的下场。
演凌将昏迷的士兵拖进灌木丛藏好,然后催促队伍加快速度。这次意外让他更加警惕——南桂城的搜索已经扩大到北门附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区域。
二百三十九人,在演凌的胁迫下,沉默地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命运前进。
同一时间,南桂城中。
耀华兴等人已经回到客栈,个个面色凝重。上午的搜索一无所获,让他们既失望又担忧。
“如果演凌已经转移,三公子可能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公子田训分析,“我们必须扩大搜索范围,而且必须更快。”
但怎么扩大?怎么更快?
他们只有六个人,城主府派出的士兵也有限。而且南桂城周边地域广阔,山地、森林、荒野,要藏二百多人太容易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赵柳忽然开口:“我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赵柳年纪最小,平日话也不多,但她是赵聪的妹妹。赵聪是记朝有名的将领,军事经验丰富,赵柳从小耳濡目染,虽未亲自带兵,但理论知识不少。
“柳妹,你说。”耀华兴鼓励道。
赵柳深吸一口气——她的病还没全好,呼吸仍有些困难——缓缓道:“我们不能漫无目的地搜索。应该根据地形和演凌可能的目的地,推断他的行动路线,然后在关键位置布防侦查。”
她顿了顿,继续说:“演凌抓了那么多人,不可能一直藏在南桂城附近。他必须把这些人送到某个地方,换取赏金。那么,他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点醒了众人。
“凌族的悬赏交付点,”公子田训眼睛一亮,“应该在西北方向,凌族控制区。但具体在哪里”
“不管具体在哪里,”赵柳接着说,“他要离开湖北区,必须经过几个关键通道:北面的山区隘口,东面的河谷,西面的峡谷。我们可以在这几个地方布置侦查点,一旦发现踪迹,立即围堵。”
这思路很清晰。与其漫山遍野地搜索,不如守住必经之路,守株待兔。
“但我们需要更多人,”红镜武指出,“而且要分兵把守几个地方,兵力分散,可能被各个击破。”
赵柳摇头:“不是分兵把守,是建立侦查网。每个侦查点只需两三人,负责观察和报信。主力部队在中央位置待命,一旦发现踪迹,立即集结前往。”
她越说越流畅,仿佛哥哥赵聪附身:“而且侦查点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演凌很警惕,一旦发现异常,可能改变路线或隐藏更深。”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比盲目搜索更有效。
“还有一个问题,”寒春提出,“我们不知道演凌已经走到哪了。如果他已经在必经之路上,我们布置侦查点就晚了。”
“所以必须快,”赵柳说,“今天下午就布置。而且,我认为演凌应该还没走远。带着二百多人,行动缓慢,而且必须避开人烟,走偏僻小路。从昨天下午三公子被抓到现在,不到一天,他们最多走出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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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还在南桂城周边范围内。
事不宜迟。公子田训立即前往城主府,向城主陈述赵柳的计划。城主听后,也觉得有理,同意调派士兵协助。
下午未时,侦查网开始布置。
赵柳亲自指挥——虽然她身体虚弱,但坚持到场。她在城主府的地图上标出五个关键位置:北面两个山区隘口,东面一个河谷渡口,西面一个峡谷入口,以及南面回城的必经之路。
每个侦查点分配三名士兵,携带号角、烟花信号和足够的干粮饮水,要求隐蔽潜伏,日夜监视。一旦发现异常队伍,立即发信号。
主力部队四十人,由陈副尉带领,在城中待命,随时准备出发。
布置完毕,已是傍晚。气温再次下降,天空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雪。
耀华兴等人回到客栈,心中稍安。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计划,不再是无头苍蝇。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侦查网确实给演凌带来了巨大麻烦。
十一月六日,清晨。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五度,是记朝七年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更糟糕的是,天还没亮,就下起了暴雪。
不是小雪,不是中雪,是真正的暴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象。狂风呼啸,卷着雪片在空中狂舞,形成一道道雪幕,又像是一条条白色的鞭子,抽打着大地。
短短两个时辰,积雪就深达半尺。树木被压弯了腰,屋顶铺上厚厚的白毯,道路完全被掩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茫茫白色。
南桂城北面约三十里处,一片荒芜的山坡上,一支奇怪的队伍在暴雪中艰难前行。
正是演凌和他押送的二百四十人——昨天又抓了一个倒霉的樵夫,总数达到二百四十。
暴雪让他们寸步难行。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再陷入更深的雪中。狂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能见度极低,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靠绳索串联,防止有人掉队。
更致命的是寒冷。零下十五度,加上狂风,体感温度可能低于零下二十度。湿冷——湿度仍然高达八成——让寒冷更加刺骨,能穿透任何衣物。
队伍中,大多数人只穿着单薄的秋衣,少数有棉衣的也被雪浸湿,失去了保暖效果。他们被捆绑着手脚,无法活动取暖,只能硬扛。
很快,有人撑不住了。
“好冷好冷啊”一个中年男子喃喃自语,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瘫坐在雪地上。
演凌回头,看见那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神涣散——这是冻伤的征兆。
“起来!”演凌喝道,用绳子拉他。
但那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手脚冻僵,意识模糊,只是喃喃着:“冷冷”
演凌蹲下检查,心中一沉。这人的手指脚趾已经出现冻疮,鼻尖、耳朵也呈青紫色。如果不尽快取暖,可能冻死。
但在这荒郊野外,暴雪之中,哪来的取暖条件?
演凌咬牙,将那人拖起来,架着他继续走。但没走几步,又有人倒下。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十几人出现严重冻伤症状:皮肤青紫、肢体麻木、意识模糊。还有更多人虽能行走,但也在瑟瑟发抖,嘴唇发紫,显然撑不了多久。
演凌看着这支几乎崩溃的队伍,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预料到冬天转移会很困难,但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暴雪。这种天气,别说带着二百四十人,就是他自己单独行走,也极其危险。
而且,他还要躲避南桂城的搜索。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发现北面的侦查点变多了。虽然暴雪掩盖了痕迹,也阻碍了侦查,但风险依然存在。
“必须加快速度,”他对自己说,“必须在更多人冻死前,找到避雪的地方。”
但避雪的地方在哪里?这荒山野岭,连个山洞都难找。
队伍继续在暴雪中蹒跚前行。每个人都在与寒冷和疲惫搏斗,每个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三公子运费业也在队伍中。他裹着一件还算厚的棉袍——这是他被抓时穿着的,比其他人的单衣好得多。但即便如此,他也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
他看着周围倒下的人,看着他们青紫的脸、绝望的眼神,心中充满恐惧。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寒冷,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我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眼泪流出来,立刻在脸上冻成冰珠。
旁边有人听见了,苦笑道:“谁想死?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处境”
话没说完,那人也倒下了。
运费业想拉他,但自己手脚被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在雪中,很快被雪花覆盖。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暴雪持续到中午,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空依然灰暗,雪片依然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