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极致震惊过后，难以置信涌上心头，李老猛地抬眼，语速急促，带着几分迫切：
“那你定然认识那位华斋先生？此人隐于市井、不露真身，文章冠绝东南、书画超然绝世，眼光格局远超当世文人，老夫探寻多时，始终不知其真实身份！”
世人皆知华斋先生大名，却无人知晓其出身、年岁、样貌，更无人能打探其踪迹，是整个景朝文坛最神秘的绝世奇才。
连李老这般隐世的泰斗级人物，都对其满心推崇、深为敬佩。
吴珺琒微微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笑意，低声坦白：
“老师，无需再探寻了。你口中纵横文坛的华斋先生，没有旁人，正是学生本人。并非学生刻意隐瞒，只是身份特殊，身负诸多牵绊，一时不知该如何向老师开口告知。”
这一刻，李老彻底失语，怔怔望着眼前的弟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日日悉心教导、倾囊相授的弟子，看似沉稳内敛、谦逊低调，实则就是那个隐世无双、名满天下的华斋先生。
自己半生追慕、由衷敬佩的文坛名士，竟日夜伴在身侧、受自己教诲，是亲手被他教出来的弟子！
极致的狂喜与欣慰在心底翻涌，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藏得滴水不漏，朝夕相处却只字不提，又让他心头憋着一股傲娇的闷气。
李老此刻板起面孔，故作愠怒，抬手虚虚点着吴珺琒的额头，语气别扭又傲娇：
“你这臭小子！好大的本事、好大的声名，居然瞒着为师这么久！天下文人争相追捧、连老夫都心悦诚服的华斋名士，竟是我门下弟子，你倒是沉得住气，半点风声不露！”
“徒儿知错，是徒儿思虑不周。”吴珺琒极其识趣，立刻躬身认错，态度乖巧谦逊，随即笑着安抚。
“老师莫恼，徒儿愿为老师赔罪。无论是人物肖像、山水墨竹，还是写意花鸟，老师想要何种画作，徒儿尽心描摹，只求老师消气。”
李老心头的闷气瞬间散了大半，却依旧端着老师的架子，淡淡冷哼一声，故作疏离：“不必。你若画我肖像，流传世间，岂不是让天下文人对着我这老头子的样貌品头论足？徒增闲话。”
“老师丰神俊朗、儒雅端方、风骨超然，一身文人正气，世人见之，唯有仰慕敬佩、交口夸赞，绝无半分轻薄闲话。”吴珺琒张口便是真诚夸赞，句句戳中李老心意，恰到好处。
李老被哄得心底熨帖、暖意融融，嘴角几度想要上扬，又强行压下，依旧嘴硬道：“油嘴滑舌！专攻哄骗为师，为师不吃你这一套。”
话虽严厉，语气却早已柔软无比。他顿了顿，缓缓抬手摆手：“作画赔罪之事暂且记下，待老夫想好题材，再令你落笔，不许敷衍。”
心结彻底解开，李老收敛戏谑，神色郑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稿，逐字逐句细细研读。
先看六篇同辈佳作，再精读吴珺琒的经义、策论全文，最后反复推敲三道算题的解题思路与实务判词，一目十行、字字斟酌，神情愈发严肃审慎。
良久，他缓缓放下文稿，抬手轻捋胡须，客观公允地评判道：“这六篇投稿佳作，已然是本届会试的上等水准，经文扎实、立意端正、笔法老道，足以跻身高第、争夺名次。
“但与你的答卷相较，格局眼界、落地能力皆差一筹，你的经义破题更中正通透，策论立意更贴合朝政民生，稳稳压过一众同辈。
“尤其是三道算学实务题，本届士子十有八九束手无策、留白失分，你的推演步骤严谨周密、原理清晰、贴合民生吏治，实务能力远超全场，是无人能及的加分亮点。”
他话锋微微一转，审慎叮嘱：“只是天下英才浩如烟海，能投稿刊载的，只是一部分士子。不排除潜心苦读、实力超群的隐匿黑马，未曾参与征稿，未必没有胜过你的答卷。你如今胜算极大，却万万不可骄矜，谈不上十拿九稳。”
吴珺琒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通透。
他从未有独占鳌头、必夺会元的狂妄执念。春闱汇聚天下各省顶尖举子，高手如云，藏龙卧虎之辈数不胜数。
此番三场应试，他已然倾尽毕生所学，发挥出全部实力，不留半分遗憾。如今只求稳妥高中、名列前茅，便足矣。
与此同时，皇宫深宫之中，本届会试破格出题的隐秘前尘，缓缓浮出水面，道尽少年帝王的深沉算计与谋略。
历届会试出题，皆由内阁牵头、资深翰林、礼部重臣协同拟定，流程固化、权臣把控，常年被齐渊、周栋一派内阁老臣把持话语权。
唯独本届会试，规制颠覆百年传统，行事出其不意，震动整个朝堂。
时间回到会试开考前半月。深夜三更，京城万籁俱寂、百官休憩，禁军悄然奉旨出动，分成数路，直奔数名中层朝臣府邸。
不顾深夜，直接破门入户，将尚在熟睡、衣衫不整的大臣强行接入皇宫。阵势肃穆威严、甲胄森森，若是不知情者见了，定当是一众官员获罪被押。
而这批被深夜紧急征召的臣子，无一内阁权臣，皆是少年帝王萧珩亲自暗中筛选、无派系依附、务实肯干、扎根政务的中层朝臣，彻底避开了齐渊、周栋把持的内阁势力。
众人连夜入宫，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被萧珩带入汇英阁出题禁地，全程禁军封锁、隔绝内外消息。
萧珩亲自坐镇统筹，逐题审核、逐字敲定，全权主导本届会试所有考题的拟定。
那场颠覆数十年科考惯例、打了天下士子一个措手不及的算学实务考题，源自工部侍郎韦黔的建言。
韦黔常年负责工程营造、河道修缮、工匠调度，深耕实务，最是清楚朝堂积弊.
科举士子常年死读经书、空谈义理，不通测算、不懂实务，一朝入仕分派工部，连田亩测算、物料核算、工期预估都一窍不通，全然无法胜任差事，还得从头再学，白白拖累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