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离席,宴会气氛少了拘谨,只是多了几分微妙。

    大臣席上,周栋端着酒杯与旁侧官员谈笑风生,齐渊却端坐着,目光沉沉地投向进士席,精准落在了吴珺琒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威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吴珺琒分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恍若未觉,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自顾自地欣赏殿中歌舞,半分要上前攀附的意思都没有。

    片刻后,霍然、陆逍率先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大臣席,给齐渊、周栋敬酒,姿态恭敬,言语得体。其余进士见状,也纷纷壮着胆子上前,想混个脸熟。

    吴珺琒这时也缓缓起身,端起酒杯,迈步朝大臣席走去。

    齐渊瞥见他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再清高的寒门状元,终究还是要低头攀附。

    周围几位大臣也都望了过来,等着看这位新科状元如何巴结丞相。

    谁知吴珺琒走到半途,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俞兆森面前,躬身敬酒:“在下见过俞大人。昔日东省一别,承蒙大人提点,在下铭记于心。”

    俞兆森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回敬,声音洪亮:“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如今咱们同朝为臣,可真是成同僚了!”

    “不敢当,学生还要多向俞大人请教。”吴珺琒姿态谦逊,不卑不亢。

    两人谈笑几句,吴珺琒便告退回席。自始至终,齐渊的方向,他一眼都没多看。

    齐渊脸上的冷笑淡了下去,眼神愈发深沉。

    周栋喝着酒,视线悄悄留意着齐渊这边,见吴珺琒端着酒杯,似乎要靠近齐渊,却突然脚步一转,跟俞兆森那犟种寒暄起来。

    丝毫不在乎齐渊冷下来的脸,周栋心道:此子有点意思,能把东省的科举搅得天翻地覆,还差点让齐渊栽倒,是个人才,倒是可以试着拉拢。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正酣,大内总管去而复返,神色肃穆:“奉陛下口谕,宣内阁诸位大人即刻往御书房觐见。”

    齐渊、周栋、姜广达、俞兆森等人立刻起身,整肃衣袍匆匆离席。

    吴珺琒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一收。

    怕是边境,又出变故了。

    第二日,消息便传了开来。

    达旦族再度兴兵犯境,罗老将军带伤坐镇指挥,拼着伤亡惨重才堪堪守住雁回关,情势依旧危急。

    皇帝准了周栋举荐,任命周量为副将,率军携粮驰援边境。

    吴珺琒特地书信赵胜安前来一叙。

    赵胜安自然知晓好友意思,从大爷爷那里打听到消息后,特意绕到柳家的别院,跟吴珺琒说起此事,他压低声音道:

    “周量是周国舅的侄子,也是太后的表侄。他父亲当年为护陛下登基战死,陛下对这位表哥素来信任。只是……他年轻了些,此前只在京营任过职,没真打过边境硬仗。”

    吴珺琒沉吟片刻,只道:“国难思良将,希望周小将军能不负众望。”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只是边境攻防,更是朝堂权力的博弈。周栋借机推自家人掌军,齐渊此次冷眼旁观,皇帝借战事平衡朝局,水深得很。

    他一个新晋翰林,现在毫无权势,暂时掺和不得,只能静观其变。

    按景朝规制,新科进士有一到两个月的探亲假,待假满回京再听候授职。吴珺琒没回云泽县。因为母亲和妹妹已经动身北上,他要留在京城安顿宅院,等她们过来。

    状元及第,官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国史、备天子顾问,虽是清衔,却已是天子门生、储才之地。

    有了官身,在京中置产便方便了许多。他选了靠近内城三环的一处两进宅院,地段清净,离翰林院不远,只是房价贵,房屋还旧,他又斥资翻修了半月,打理得窗明几净,花木规整。

    五月中旬的一天,苏行舟的商队缓缓驶入京城南城门。

    吴珺琒早早就等在城门口,一眼便看到了车队里掀开帘子张望的两道身影。

    苏氏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眉眼却依旧温和,看见儿子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吴姝禾站在母亲身旁,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明艳,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见哥哥,兴奋地挥着手。

    “娘!姝禾!”

    吴珺琒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下车的苏氏。

    苏氏握住儿子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泪水簌簌落下:“珺琒……我的儿,你真的中状元了……娘不是在做梦吧?”

    “是真的,娘。”吴珺琒声音也有些发涩,“以后咱们就在京城安家,再也不分开了。”

    吴姝禾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太厉害了!全县的人都来咱们家道贺,四叔公说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宅院,柳莳薏早已备好热茶点心,带着丫鬟里里外外张罗,礼数周全,温柔得体。

    苏氏拉着柳莳薏的手,越看越满意,连声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安置妥当,苏氏才让人小心捧出一个裹着红布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吴致远的牌位。

    “珺琒,你爹……我也带来了。”苏氏声音哽咽,“他一辈子苦读,就盼着你能出息。如今你中了状元,也该让他跟着你,享享这份荣耀。”

    吴珺琒双膝跪地,对着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喉头滚动:“爹,儿子做到了。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守住吴家,守好娘和妹妹。”

    牌位被郑重安放在正堂东侧的佛龛里,香烟袅袅,终是圆了一家人的念想。

    夜里家宴,一桌家常饭菜,热气腾腾。

    苏氏看着一双儿女,又看了看温柔贤惠的儿媳,眼眶微红,却笑得舒心。

    席间她忽然提起:“珺琒,姝禾也十六了,到了说亲的年纪。你在京中做官,人脉广,留意着些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好儿郎。”

    吴姝禾脸一红,低头扒饭,耳根都红透了:“娘,我还不想嫁。”

    “没让你马上嫁,但是好儿郎得提前留意,人品、家世各方面都得踅摸清楚。”苏氏道。

    吴珺琒点头:“儿子记着了。回头我和莳薏一起打听,定然给妹妹找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