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云泽县,他吴牧堂是吴家主支的体面少爷,祖父曾是县令,父亲是举人,自己风光无限。
吴珺琒不过是个在他家寄人篱下、任他打骂的孤儿,要啥没啥。
可短短几年,对方一路开挂,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场场第一,如今更是状元及第,跨马游街,风光无限。
而他呢?父亲吴致业死了,他再也无法科举,还家破人亡,流落到京城像条丧家犬,靠打零工混一口冷饭,受尽地痞欺凌。
“吴珺琒……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拜你所赐!”他压低声音嘶吼,面容扭曲,“你风光无限,娇妻在怀,凭什么我要猪狗不如?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生!”
“吴公子好大的怨气。”
阴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一个身着灰袍,蒙着脸的男人掀帘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一看便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吴牧堂的狼狈模样,开门见山:“我家主人想跟吴公子做笔交易。”
吴牧堂惊讶道:“你是谁?”
蒙面人并不回答吴牧堂的问题,而是道:“你帮着对付吴珺琒,我家主人给你银子、给你身份、给你一条活路。”
吴牧堂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被疯狂的恨意吞没。他连对方是谁都不再过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答应!只要能让吴珺琒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我什么都愿意做!”
灰袍管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扔下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道:“跟上。”继而转身离去。
阴暗的破屋里,吴牧堂抱着银袋,边跟上,边笑得癫狂又怨毒。
而千里之外的云泽县,吴珺琒六元及第的喜讯传得晚了几日,却依旧炸翻了整个县城。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冲到吴家巷口,高声唱喏“新科状元吴珺琒”时,苏氏正在柜台后算账,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
吴姝禾跑出来,听见“状元”两个字,当场红了眼眶,捂着嘴喜极而泣。
吴家宗族的长辈们蜂拥而至,四叔公笑得满脸皱纹,连连念叨“祖坟冒青烟”,族人们围着苏氏道贺,奉承话不绝于耳。
昔日贫寒的吴家,如今成了全县最荣耀的门第。
没过几日,一封家书从京城快马送来。
吴珺琒在信中说,京中宅院已安置妥当,让母亲与妹妹尽快收拾行装,随商队北上,阖家团聚。
苏氏捧着信,泪水打湿了信纸,嘴里反复念着:“好,好,我们去京城,去找你大哥。”
吴姝禾抱着信蹦蹦跳跳,满心想的都是,终于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哥哥了。
不久后,朝廷特赐的“六元及第”鎏金匾额,也由专人护送至云泽吴家。县太爷亲自登门道贺,披红挂彩,鞭炮声响彻整条街巷。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场第一,六元及第。
这不仅是吴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景朝科举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传奇。
吴家挑选黄道吉日,祭祖、挂匾额,引来全县豪强乡绅前来参观见证,吴家现在走到哪里都能昂首挺胸,整个吴家村热闹了许多日。
整个景国上到士族,下到百姓都津津乐道,都听闻云泽县出了个六元及第的天才。
一时之间,云泽县的大名因吴珺琒而名扬,成了人杰地灵的宝地。
作为吴珺琒启蒙老师的孙夫子的明辉书院,更是被附近县府的学子踏破门槛。
云泽县的王县令也因吴珺琒的六元及第,被记了一笔政绩,升迁有望。
而京城的吴珺琒立在廊下,望着北方天际,心中清楚:
金榜题名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
朝堂风云、边境烽烟、世家权柄,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日后,琼林苑。
皇家园林内殿宇巍峨,柳丝垂岸,池水清浅,教坊司的乐声袅袅回荡。
这是景朝定制,殿试后天子赐宴新科进士,号“琼林宴”,是读书人毕生梦寐以求的荣耀。
一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襕衫,按名次列队,在司仪指引下入苑。
入门时《正安》乐作,众人至庭中望阙而立,先行叩拜大礼,谢过皇恩,再由中使宣敕赐宴,复又行拜谢之礼,流程一丝不苟,容不得半分差错。
礼毕入席,吴珺琒身居状元首席,赵胜安、霍然分列两侧。
刚一落座,便有无数目光投来,艳羡、探究、讨好,各色情绪交织。
起初不少人上前寒暄敬酒,满口“状元公大才”“六元及第千古罕见”,奉承话说得天花乱坠。
可几句话聊下来,众人摸清了吴珺琒的底细——寒门出身,祖父官身但已逝,也无官身恩师,朝中全无根基,便渐渐冷了下来。
科举场上以才学论高低,入了仕途,便是家世背景及恩师关系为先。
很快,人群便分成了几簇。
霍然身边围得最密,他祖父是先帝帝师,父亲是吏部尚书,正经的侯府嫡子,结交他便等于搭上了吏部的门路。
陆逍身旁也不少人,太傅之孙,清贵无比;赵胜安身边也聚了一圈,礼部尚书的亲侄,未来可期。
吴珺琒这桌反倒清静了下来。
项阳浑身拘谨,坐得笔直,连筷子都不敢多动,低声道:“珺琒兄,他们……怎么都走了?”
吴珺琒端着茶杯,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觥筹交错的景象,语气平静:“人之常情。寒窗苦读为做官,做官须得找靠山,千古同理。”
他丝毫不在意被冷落,反倒借着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殿中众人:哪些人较为急功近利,哪些人阿谀奉承,哪些人中立自持,一一记在心里。
不多时,殿外传来仪仗声响。少年天子萧珩率内阁重臣步入殿中,众人立刻起身离席,跪地高呼万岁。
萧珩抬手示意平身,说了几句“诸君为国栋梁,好生辅佐朝政”的勉励话,话音刚落,才与众人喝了一杯酒。
大内总管便神色匆匆地从殿外疾步进来,俯身到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萧珩脸色微变,当即起身,丢下一句“诸卿不必拘谨,今日当尽兴”,便带着近侍快步赶往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