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桥洞底下。
五顶睡袋整整齐齐地码在草地上，
一字排开，
场面颇为壮观。
王师傅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今年五十六了，
腰间盘突出，颈椎也不好，
平日里睡的都是上万块的乳胶床垫。
现在倒好，
直接打地铺，身下就是硬邦邦的草地，硌得他浑身难受！
更难受的是肚子！
哎！
“老刘，你睡了没？”
“没呢。”
刘亦帆的声音从旁边的睡袋里传出来，有气无力的。
“你说咱们几个，堂堂国宴大厨，放着好好的班不去上，跑这桥洞底下打地铺，就为了等一碗蛋炒饭……说出去谁信啊？”
“别说了。”
张师傅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助理今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敢接，他不知道我在哪，还以为我被绑架了。”
“你没回他？”
“嘿嘿？我要说我在桥洞底下打地铺！他明天就得辞职。”
几个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丢人。
但谁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
陈师傅翻了个身，把睡袋拉链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七点开摊，六点就得起来排队。”
“都早点睡，别耽误事。”
“你还真睡啊？”
“不然呢？明天排不上的话，今天这地铺白打了。”
桥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此起彼伏。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饿啊！
中午吃了三份，
晚上饿着肚子，现在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炒饭香味，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后悔了。”
李师傅幽幽地说，“我应该打包两份晚上吃的。”
“你不是说你吃饱了吗？”
“我装的。”
“……”
这天晚上，
五个国宴大厨在桥洞底下翻来覆去，谁都没睡踏实。
……
几天后，
天还没亮。
王建国蹑手蹑脚地从家里溜出来，
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副驾驶座上，
张伟已经在等他了。
“王经理，今天咱们聊哪个客户？”
“城东那个软件公司。”
“那个不是上周就签了吗？”
“签了就不能再聊聊了？”
王建国理直气壮，“维护客户关系懂不懂？”
“懂懂懂。”
后排，
赵磊和孙浩对视一眼，拼命忍住笑。
自从那天被王建国当场抓获之后，
他们四个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王建国没有扣他们工资，也没有上报给老板。
吃人嘴短这一块。
从那以后，
每天早上，
王建国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司附近的集合点，
开着车带他们三个去城南桥洞。
聊客户成了暗号。
至于聊的是哪个客户，
别管！
反正老板从来没问过。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颠簸了五六分钟。
还没到桥洞，
远远就看见了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我靠，今天人比昨天还多！”
张伟瞪大了眼睛。
“废话，视频都上热搜了，能不多吗？”
赵磊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递到王建国面前，
“王经理你看，这个话题已经冲到同城榜第一了。”
王建国瞥了一眼屏幕。
好家伙！
#城南桥洞神仙炒饭#阅读量870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偶尔有几个质疑的，底下立马有人反驳。
“行了行了，赶紧下车排队。”
王建国把车停好，
四个人小跑着往队尾赶。
结果刚跑了两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吃蛋炒饭。”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王建国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老……老板？！”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
手里拿着手机，
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正是启平科技的老板，
周启明。
“王建国，你可以啊。”
周启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视频正在播放，
“上班时间，带着三个下属来桥洞底下吃蛋炒饭，还跟我说去聊客户？”
王建国脸涨得通红，
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张伟，赵磊，孙浩三个人低着头，
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视频里，
双手正在颠锅的年轻人，身前三四个顾客伸长了脖子正在望，
不是王建国他们又是谁？
好家伙，
这是被逮了个正着。
“老板，我……”
王建国支支吾吾。
是谁？
是谁把他们发到网上去的？！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行了别解释了。”
周启明收起手机，看了四人一眼，
“排你们的队去。”
王建国愣住了。
啊？
“愣着干嘛？都排到这了不吃了？”
“吃…...吃！”
四个人如蒙大赦，
一溜烟跑到队尾。
周启明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老板，您……也吃？”
王建国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花了二十分钟从城北开过来，你说我吃不吃？”
周启明翻了个白眼，
“你们几个天天往这跑，我不得来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他昨天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
一眼就认出了画面里那几张熟悉的脸。
王建国，张伟，赵磊，孙浩，
四个人排成一排，
伸长了脖子等着炒饭，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
周启明当时就气笑了。
这四个家伙，翘班去桥洞底下吃蛋炒饭，还被他刷到了视频。
这叫什么？
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他没有直接打电话骂人，
而是决定亲自来一趟。
倒不是想抓现行，而是想尝尝。
到底是什么神仙炒饭，
能让自己手下最老实的程序员，都忍不住翘班。
现在站在队伍里，
闻着那股浓郁的香味，
周启明突然有点理解了。
“这个味道……”
他动了动鼻子，表情微微变化，
“确实有点东西。”
“老板，我跟你说，等会你吃了就知道了！”
张伟一下子就精神了，
“我吃了三天，每天四份，根本停不下来！”
“四份？”
周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工资够吃吗？”
张伟：“……”
王建国赶紧打圆场：
“老板，今天这顿我请！”
“得了吧，我差你这点钱？”
周启明哼了一声，“好好排队，别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