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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父爱

    栖霞山崩裂前半个时辰。

    “大哥。”

    “恩?”

    “父皇要出关了。”

    “怎么?”

    “你说,父皇还记得我们吗?”

    没等朱慈烺回答,朱慈照便嗤笑道:“怎么可能记得。”

    朱慈照等不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大哥?”

    “真是稀奇。”

    朱慈照挑眉。

    朱慈烺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你叫我大哥”,很稀奇。”

    —朱慈绍称呼朱慈烺,一般都是直接叫名字,或者“喂”。

    朱慈照放下环抱的手臂,靴底在地板上蹭了蹭:“讲真,你能不能把那个何仙姑,给我安排到其他地方去?”

    朱慈烺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卷宗上:“你不喜欢她?”

    朱慈没好气地反问:“我喜欢过谁?”

    “此事我无法决定。”

    “蓬莱八仙既投效于你,听你调遣,你为何不能决定她?”

    朱慈烺轻叹一声,将手中卷宗合拢,抬眼正视朱慈绍:“八仙入我麾下时,曾与我约法三章。”

    “一,我之号令,不得违背侠义道心,不可令其行阴私苟且、伤天害理之事。”

    “二,八仙若有一日不愿再为朝廷效力,可任意离去,我不得阻拦。”

    “最后一条————三殿下行至何处,何仙姑跟至何处。”显然是何仙姑坚持添上的。

    朱慈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管,你必须把她调走!”

    朱慈烺起身绕过公案,走到朱慈绍面前,神色严肃:“三弟,公审在即,金陵局势波谲云诡,正是用人之际。”

    “何仙姑修为已至胎息六层,八仙更是不可或缺的战力,岂能因个人喜恶,自损己方?”

    朱慈绍象是被点燃了积压许久的火气,猛地站直,与朱慈为面对面:“还不都是因为你非要搞劳什子的公审!”

    “要我说,把周延儒那老贼钉镣加身,移交南京刑部,我们立刻收拾行装返回京师,万事大吉!何必蹚此浑水?”

    临时公堂设在城中,未曾封闭。

    人行道过,隔着雨幕与竹帘,好奇的目光不时投来。

    朱慈烺一贯秉持公开原则,在公堂从不动用【噤声术】。

    但见朱慈绍声量渐高,恐惹来不必要的窥测,他只得抬起右手,指诀熟练地一掐。

    【噤声术】生效。

    外间雨声、人声顿时变得模糊遥远。

    堂内声音也不再外传。

    朱慈烺语重心长地看向朱慈绍:“百姓饱受苛政摧残————我等公审周延儒,查明其罪,既为抚慰民心,更为打击官场上下因循苟且、尸位素餐————此乃正本清源、革新吏治之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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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朱慈绍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皇子,奉旨南巡,监察地方、体察民情便是。”

    “整顿吏治、审判大臣,有朝廷法度、内阁部院。”

    “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叫越权!”

    朱慈烺一怔,显然没想到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三弟,会忽然间对他说出这番话。

    “为何不能把这堆烂摊子,留给父皇圣断?”

    朱慈照沉声道:“你现在做得越多,将来错得就越多。”

    朱慈烺沉默片刻,坚定道:“正因父皇即将出关,我才更觉紧迫。”

    “母后曾言,父皇二十年前便已不问具体政事,潜心大道。即便此番出关,想来重心仍在修行之上,未必关注繁杂朝务。”

    朱慈烺顿了顿,继续道:“父皇素有“试点”之智。”

    “昔年推行国策,亦是先择一二地试行,观其效而后推广。”

    “我此番所为,是以南直隶为民生改革之试点。”

    “待到公审落幕,吏治整肃初见成效,我将拿出一套详尽可行的章程,当面呈奏父皇。”

    “若父皇认可,便可尽早推行于天下,利国利民。”

    “不比将难题原封不动推给父皇,更为妥当?”

    朱慈绍听着兄长看似有理有据、实则一厢情愿的谋划,只觉胸口憋闷。

    “你也知道啊。”

    “父皇不爱管的俗务”,然后你爱管,非要管,还管得这么轰轰烈烈————

    他凑近朱慈烺:“大哥可知道,你这心思传扬到京城,被有心人曲解,会说你什么?”

    朱慈烺尚未开口,朱慈绍便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早些年,郑三俊、钱士升等江南臣工联名上奏,恳请母后立你为太子。”

    “已惹来猜忌无数。”

    “如今滞留金陵,逾制扣押礼部尚书,还要搞什么公审立威,行近乎监国摄政之事————”

    “父皇出关听闻此事,联系到请立太子”的旧帐,会怎么看你?”

    朱慈照沉声道:“唐玄宗一日之内赐死三子,罪名何来?仙帝心思更非寻常帝王可测,哥就不怕重蹈复辙?”

    朱慈烺沉默许久。

    久到朱慈照几乎以为他被这番话震慑住时一“我相信父皇。”

    朱慈烺将朱慈绍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拂开,目光清澈坦荡地回视弟弟:“我相信,以父皇的眼界,绝不会错判儿臣之心。”

    “他若明察,自会知我此举,绝非为私权,而是为仙朝基业,为天下生民。”

    朱慈烺顿了顿,语带恳切:“三弟若觉得风险难测,心中惧怕,为兄不拦你。”

    “你可先行返回京师。”

    “但走之前————我希望你将阿烜一同带上。”

    朱慈绍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脸上嘲讽之色更浓。

    “别开玩笑了。”

    “我的好二哥,心思比海深,手段————呵呵。”

    “你在这里,他能舍得走?”

    朱慈烺眉头蹙得更紧,只因他听出了三弟话里浓厚的讽刺。

    “三弟,你与阿烜都是我的亲手足。我从未有过厚此薄彼之心。”

    “大哥不求你能象阿烜那般仁善,只望你在关键时刻,莫意气处事。”

    “至少,不要因为何仙姑与八仙冲突,导致他们负气离去。”

    “呵呵。”

    朱慈绍甩动双手,后退两步:“我看呐,不管我做什么,那八个“假仙”都不会轻易走的。”

    “他们前几日,不是还兴冲冲地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忙不迭向你禀报么?”

    朱慈绍所言,是数日前,吕洞宾与曹国舅秘密求见朱慈烺之事。

    他们带来一个惊人的情报:

    如今广为流传、作为修士入门指南的《修士常识》,是经过刻意删减的阉割版。

    尤其是【劫数】与【命数】的关联与妙用,被有意隐匿。

    依据这份秘闻,结合金陵近来种种异象与暗流,朱慈烺与八仙反复推演,只觉得笼罩在局势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大致推断:

    幕后势力恐怕是想借“释尊降世”的预言,为自身攫取【命数】。

    关系重大,朱慈烺曾严令知情者保密。

    此刻被朱慈绍点破,朱慈烺神色微凝,想再叮嘱几句。

    朱慈照显然无意再谈,意兴阑姗地摆了摆:“罢了,你自有你的道理。懒得再说。”

    说完,朱慈绍毫不尤豫地迈开步子,径直穿过朱慈烺布下的【噤声术】,没入浙沥雨幕中。

    朱慈绍今日依旧未着皇子常服,只一身武人惯穿的窄袖短打,领口随性敞着,衣襟短至腰际,显得肩宽腰窄。

    再被春雨一淋,布料紧贴体表,勾勒出流畅蕴力的线条轮廓,平添不羁野性。

    他毫不避讳地走在未被暮色笼罩的街巷中。

    沿途店铺檐下,不乏年轻娘子与小家碧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雨中独行的俊朗身影吸引。

    朱慈绍含着玩味的笑意,非常享受被瞩目的感觉。

    对那些结伴而行的闺阁女子,他只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

    可瞧见跟着丈夫的妇人,每每遇着一个,他便放缓脚步,吹声清越的口哨,欣赏对方飞起红霞的脸庞,以及男人敢怒不敢言的窘迫。

    恶劣的趣味,让朱慈绍心情愈发轻快。

    他就这般淋着雨,一路快活地回到他们暂居的旧侯府。

    府邸广大,兄弟三人各居一院。

    朱慈绍半点不想回自己那处,生怕撞见阴魂不散的何仙姑,脚步拐向府邸后厨的位置。

    前日用膳,朱慈绍曾瞥见新来的厨娘,三十许人,颇为丰腴。

    不如寻她搭几句话,叫她坐在灶上,打发无聊的傍晚。

    朱慈照嘴里哼起小曲,穿过爬满枯藤的月洞门,进入一处僻静的小院。

    迈过门坎的刹那。

    他的身形猛地顿住。

    雨幕中,小院中央,立着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雨中,侧脸线条柔和,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量比朱慈绍矮了一个头。

    雨丝落在他身上、发上、脸上,只是顺着轮廓温柔滑落,未留下半分湿痕。

    仿佛雨水天生不该沾染他分毫。

    朱慈绍喉结滚动,低声吐出两个字:“————二哥。”

    听到声音,二皇子朱慈恒将视线从苍穹收回,转向月洞门边的朱慈绍,面上漾开温和柔顺的笑意:“三弟。”

    朱慈照僵硬地点头,加快步伐。

    擦肩而过的瞬间,朱慈烜又喊他道:“三弟。”

    朱慈绍再次停下。

    朱慈恒的笑容深了些:“我今日出关,修为突破到胎息七层————三弟为何不恭喜?”

    朱慈绍心头一震。

    朱慈烜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还是说,三弟早知二哥修为,故不觉得惊讶?”

    朱慈绍背脊瞬间绷紧。

    “哪里话!”

    朱慈绍坦荡道:“二哥天赋极高,晋升大修士不过小菜一碟,莫说我,大哥见了亦不会惊讶。”

    朱慈烜目光温润,笑而不语。

    朱慈绍被看得心底发毛,忙道:“二哥感悟天象,弟弟就不打扰,先回去歇息。”

    说着便要离开。

    “台南那一夜。”

    盯着三弟宽阔的背影,朱慈烜不疾不徐道:“你醒着,对吧?”

    “我与侯方域说的话,可都听见了?”

    朱慈绍似乎没有听见二哥的问话,继续向前走。

    然而。

    转身前,朱慈绍短暂的步伐停顿,没有逃过朱慈烜的眼。

    朱慈烜目送弟弟消失,再次抬起头,望向无尽雨落的苍穹。

    摊开双手。

    雨滴落在掌心、脸颊、衣襟。

    感受着冰凉划过体表。

    感受体内经脉奔腾流转的灵力。

    感受高悬九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淅的天网。

    胎息七层?

    远远不止。

    朱慈恒收获远超预期。

    他本以为自己此次最多突破至胎息八层。

    然而。

    朱慈烜通过冥冥之中的联系发现:

    笼罩此方世界,瑰丽而庞大的“天网”,与尘世的距离急剧拉近!

    这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天网很快便会垂落复盖每一个角落,将众生纳入其中。

    而他作为“钦定之子”,在天网临近的时刻,自然从中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加持与馈赠。

    不仅轻易破开胎息八层的壁垒,更是一鼓作气,直抵胎息九层。

    朱慈烜选择隐藏。

    利用契约手段,只展现出胎息七层修为。

    他要让躲在明处与暗处的敌人,继续错判他的实力。

    至于谁是敌人?

    当然是那些可能伤害阿兄的坏人。

    一年前,朱慈烜也曾劝说阿兄离开是非之地。

    但阿兄坚定不移。

    朱慈烜也就不劝了。

    为什么不劝了?

    因为,自己之所以全身心地信赖、依恋阿兄,原因恰恰在于阿兄这份近乎固执的纯善。

    那不是后天被儒家经典教化出来的仁义。

    也不是权衡利弊后选择的道德。

    是与生俱来的、未被尘世污浊沾染的大爱。

    他会因为百姓的苦难真切地心痛,会因不公发自内心地愤怒,会为了理想中的公道世界,不惜以身犯险,对抗整个僵化腐朽的官场。

    在朱慈烜看来,这种纯粹,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如此高洁,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深深地吸引着他,照亮他内心深处不愿直视的角落。

    凡人常说父爱如山。

    可比起二十年不曾露面的所谓“父皇”,从小呵护他、教导他、包容他,给了他最多关爱、温暖、方向的阿兄,才是“山”。

    他发誓用尽一切,护住这座山。

    护住这道光。

    无论释尊降世,会将金的局面导向何方;

    无论背后有多少势力在蠢蠢欲动;

    朱慈烜只知道:

    所有试图伤害阿兄的力量,所有挡在阿兄理想之路前的敌人,他都会毫不尤豫地摧毁。

    “也不知阿兄这几月,有没有想我。”

    朱慈恒轻声自语,眸中漾着近乎纯稚的期盼。

    片刻后,他转身回房,取了把油纸伞撑开,压抑着咳了几声。

    同时,面上因修为精进隐隐透出的莹润光泽褪去,恢复久病般的苍白,显出几分赢弱。

    这招他小时候常用。

    每当自己染恙,阿兄总会放下紧要的事,守在榻前,喂药掖被,温言抚慰。

    那是朱慈恒记忆中,最温暖、最安宁的时光。

    阿兄不仅是阿兄,更是他同岁的父亲。

    现在年岁长了。

    阿兄肩上担着太多事,金陵的、百姓的、朝堂的————

    自己不能再象儿时那般,肆意索取呵护。

    而且,自己很快便会在阿兄面前,自己真正的实力。

    胎息九层当真适合病弱么?

    或许,换成受伤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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