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两列修士奔行酆都外原野。
说是奔行,实为人人脚下灵光闪铄,踏过荒草时只带起细微风声,不见半点尘土飞扬。
“加快些!”
朱慈绍回头望了一眼,冲后头喊道:“大哥,你们嘉定府的修士,腿脚这般不利索?”
朱慈烺没有接话。
反倒他身后几名嘉定府属修面露不忿,却也不敢顶撞这位三殿下,只闷头催动灵力。
朱慈烺对旁边道:“接着说。”
吴三桂见前面朱慈绍颔首,遂继续道:“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
“万历四十三年举人,后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之念,专心实务。”
“崇祯四年,他曾在分宜县任教谕。”
“但听说此人在分宜任上,常入田间地头,与农夫匠人谈论农事、水利、陶冶、舟车诸般技艺,还把这些见闻一一记录下来。”
“崇祯六年,朝廷发放种窍丸。宋应星那年已五十一岁,本不当有份。但不知怎的,他竟然得了一枚。”
“那之后,宋应星辞了教谕,从此再无音频。”
朱慈烺心想:
此人未得道时便精工农,入道后能炼早降子,倒也不奇。
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酆都城廓,朱慈烺轻轻叹了口气。
自午时在合州地界汇合,他们兄弟便一路同行。
此番第二次入酆,为的是后日中秋,仙帝法像落成典礼。
第一次来时有千馀随行,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这次,两人只带了精锐。
朱慈烺这边,是李定国、万元吉、张煌言、钱肃乐等十馀人。
秦良玉、文震孟留在嘉定府,主持新政推行。
朱慈绍那边更少,不过郑成功、尤世威、吴应熊并七八名胎息五层以上的好手。
黄道周留在潼川,据说在起草一份《潼川府修士斗法条例》,吵得不可开交。
“对了。”
朱慈绍忽然放慢脚步,等朱慈烺赶至身侧,并肩而行时沉声开口:“沉云英,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慈烺侧眸看他:“沉将军乃有功之臣,何谈处置?她送来的情报至关重要,若能坐实温体仁用早降子戕害婴孩,将来————”
“将来如何?”
“我便堂堂正正,以国法公理扳倒此人。”
朱慈绍一怔,随即笑出声:“大哥你————算了,我不说了。”
朱慈烺神色未动,缓声道:“沉云英是忠良之后,父亲遭囚、未婚夫被掳,走投无路才潜入蜀地、以身犯险。若连这般人都护不住,日后还有谁肯为大明尽心竭力?”
朱慈照斜睨他道:“所以你当真要帮她救人?”
“自然。”
朱慈照冷哼一声:“随你,我绝不掺和。”
朱慈烺唇角微扬:“无妨,三弟早已帮我良多。”
毕竟,情报是先传给朱慈绍麾下的郑成功,再转至朱慈烺,方才又得吴三桂对宋应星本人的调查。
朱慈绍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后方:“你请她出手,保管从温体仁手上,把沉至绪、贾万策要来。”
朱慈烺望去。
原野尽头,暮色之中,一辆造型奇特的车正沿着官道驶来。
说它是车,却不见辕马。
通体覆盖着郁郁葱葱的藤蔓枝叶,从底盘到车厢,几乎被绿色裹满。
藤蔓间,隐约可见木质框架的轮廓,以及六个比寻常车轮大出两倍有馀的怪轮,毂处嵌着暗青色的金属,缓缓转动。
最奇特的是,车轮转动时,车身复盖的藤蔓也随之蠕动,仿佛活物般传导动力。
“大哥!三哥!”
驶至近前,帘布掀开,正是公主朱嫩宁。
朱慈烺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朱慈绍不耐,碍于兄妹情面,也只能皱着眉挥手。
朱嫩宁随行之人极少,仅五名女修、五名男修。
周延儒与孔友德赫然在列。
前者并未落车,只是斜倚在车窗边,微微颔首,算是给两位皇子见礼。
朱慈烺当此人不存在,只走远几步,目中露出好奇之色:“四妹这辆车倒是别致,不知是何门道?”
朱宁道:“可不全是法术之功呢。”
她转头朝车内唤道:“孔大人,给二位哥哥讲讲。”
孔友德当即上前,对两位皇子拱手行礼,语气躬敬:“启禀殿下,臣走【器】道,这些年钻研了不少器械。陛下颁行《科学全书》后,臣仔细研读过,有些原理,颇受启发。”
他指了指车轮:“这车轮内部设有机关,以藤蔓缠绕轮轴。藤蔓生长收缩之时,便能驱动车轮转动。而藤蔓的力,来自车厢内特制的灵壤,与一名【木统】修士持续输送的灵力。如此配合,便可不假马力,自行奔走。”
朱慈烺点头:“妙。”
朱慈绍则撇了撇嘴:“麻烦。还不如直接御气飞行。”
朱嫩宁笑道:“不比三哥进展一日千里,胎息六层便有了练气之威。”
朱嫩宁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朱慈烺,望向朱慈绍身后的修士队伍,来回扫视。
朱慈绍见状,眉头一挑:“你看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带的人里藏了刺客?”
朱嫩宁摆手道:“我只是听说,三哥近日剿灭了一头作恶多端的驴妖,本以为三哥会把驴妖尸体运到酆都,在大典上展示一番,彰显威风,故想提前看看。”
朱慈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语气轻挑道:“一头小小的练气驴妖,哪用得着那般费事,早就炖成菜吃了,对修道大有裨益。【情】道修士欲念繁,要不要我送你几块驴肉,稳固心境?”
朱嫩宁屈膝谢道:“三哥好意。只是我还有一事好奇,那驴妖即便重伤,依然是练气修为,不知是哪位英雄出手,将其毙命的?”
朱慈绍回头,抬高声音:“郑成功!”
朱嫩宁顺着朱慈绍的目光望去。
本以为,能击杀练气妖修的,必是某个深藏不露的胎息巅峰,暗中投靠三哥的隐世高手。
可她看见的,却是一个胎息五层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朱嫩宁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那个————杀驴妖的事,纯属意外。”
又小声道:“三殿下,求你在外面能不能别吹我了?”
朱宁随即收敛神色,对着郑成功温和夸赞道:“将军不必过谦,胎息斩杀练气,乃惊天壮举,足以青史留名。父皇闻讯,定会嘉奖。”
郑成功连连摆手:“真是意外,运气好而已。
他不想再聊驴妖的事,连忙岔开话题:“不知公主殿下藩地治理得如何?可还顺利?”
朱宁道:“顺庆府全境百姓,已登记造册完毕,只等中秋过后分门别类。”
郑成功一愣:“分门别类?”
这是什么说法?
朱嫩宁微微侧身,朝车内唤道:“周先生,劳烦给郑将军解释解释。”
朱嫩宁笑了笑,转头看向车窗边的周延儒:“周大人,便由你为郑将军解惑吧。”
周延儒眼神淡漠地扫了郑成功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所谓分门别类,便是将顺庆府百姓,按出身划定归属。”
郑成功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周延儒淡淡道:“往后,顺庆府百姓的终身,将由出生决定。”
郑成功脸色微变。
周延儒继续道:“公主殿下在顺庆推行的,乃是礼教定序、生定终身的新政。”
“共分五等,各守其礼。”
“第一等,乃是修道之士,贵籍,掌教化、法度。”
“第二等,为修士家眷,为贤良籍,享俸禄、免赋税。”
“第三等,为精通工商艺的良民,为勤顺籍,可营生造器,入职工坊,伺弄灵田。”
“第四等,为普通庶民,庸庶籍,安分守己,不得与上二等通婚。”
“第五等,为卑贱籍,世代为奴,服苦役、不得与上四等通婚————”
郑成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一旁的朱慈烺,虽早已知晓朱嫩宁会推行这般严苛政令,可此刻听闻周延儒细说,脸色依旧沉了下来。
只因早前三兄妹已有约定:
朱慈烺科学治藩、爱民为本;
朱慈绍武力征伐、重打山河;
朱宁行礼教化、律定天下。
三人各走其道,互不干涉。
而今亲耳所闻,他依旧难以认同。
郑成功性子刚直,压不住心头怒火,当即对着周延儒质问道:“百姓生而为人,凭什么要被分出三六九等?凭什么他们的出身要世袭不变,生生世世不得翻身?这与暴政何异!”
郑成功又看向朱慈绍。
朱慈照抱着骼膊,一脸无所谓地看热闹。
周延儒眼神阴,淡淡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等级不成天下,【礼】道之本,便是上下有序、尊卑有别—”
“【礼】道?”
郑成功咬牙打断:“【奴】字改名,就能为祸人间?”
周延儒面色一沉。
太阳穴处,一根猩红色的血管忽然弹出,朝郑成功疾射而去!
郑成功只觉森寒之意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好在一道人影及时挡在他身前。
是朱慈绍。
猩红血管生生停住,悬在半空颤动。
朱慈绍眯起眼睛,盯着车内的周延儒,一字一句道:“老狗,你想杀本王的大将军?”
周延儒沉默片刻。
那根血管缓缓收回,没入太阳穴。
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殿下误会了。老夫只想让大将军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特意在“大”字上加了重音。
朱慈绍冷笑:“本王的人,用不着你教。”
周延儒只看向郑成功,淡淡道:“老夫倒要问问,大将军可知【奴】字从何而来?”
郑成功怒目不言。
。”庶人为何不下礼?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庶人不知礼,不习礼,不行礼,故礼不下之。此非歧视,实乃实情。”
“礼教之所以能延续千年,是因它根植于人心深处的————”
“奴性。”
“人皆代依附乐心,人皆代从众乐欲,人皆愿听命于强者,人皆望代人为乐前驱。”
周延儒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某井天经地义的道理:“【礼】道者,不过是将这人性乐常,显化为道途真意罢了。”
“大将军口口声声,【奴】更名改姓仍是【奴】。”
“老夫倒要问你,若【奴】为百姓心甘情愿所求,能换一方安定、阖家幸福处于四等、五等,名义卑微又何妨?”
周延儒见郑成功面色涨红、依旧不服,续道:“再者,大将军当知,井窍丸不日便要发放完毕。”
“世间往后再无井窍丸,儿常百姓终生皆为凡人,无登仙之望。”
“如此,按等级划限,断了他们不切实际的痴念,更利仙朝上下和睦、长治久安!”
“老夫乐念,公主乐政,何错?”
死寂乐际。
朱慈烺一字一顿,掷地代声地开口道:“周延儒。”
“再多说一句,今日我便杀你。”
周延儒代些讶异地望向朱慈烺。
他认识的朱慈烺,是那个在金陵公审时满脸沉痛、在深洞中以自残逼迫温体仁退让的仁厚皇子。
绝不可能以杀人性命作威胁。
周延儒盯了片刻,仰头大笑起仕。
“哈哈哈哈一—”
笑声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笑罢,周延儒收敛神色,目光深邃地望着朱慈烺:“老夫为陛下感到高兴。”
“不过,想杀老夫,殿下还是先晋升胎息七层吧。”
说完,藤蔓缓缓合拢,遮住那义小窗。
朱宁看了看朱慈烺,又看了看朱慈绍,歉咎道:“大哥,三哥,可要上车,与妹妹一道进城?”
无人应答。
朱宁也不强求,笑了笑:“那妹妹先行一步,明日法像落成,咱们酆都再见。”
藤蔓彻底合拢。
车轮声渐行渐远。
朱慈绍回头看了郑成功一眼,抬手就是一拳:“行啊,敢跟周延儒顶嘴。代井。”
郑成功苦笑:“殿下别取笑我了。”
他刚真以为大事未成,自己便要先成周延儒的奴才了。
与此同时。
酆都上空,阴司城内。
温体仁望着西面原野上的几十个黑点,面色平静。
直到杨嗣昌躬敬走到身后,深深躬身。
这是他第一次获准进入阴司。
故杨嗣昌全程不敢多看,只小心翼翼道:“大人,现已查明”
“陈名夏变节。”
温体仁波澜不惊:“杀了便是。”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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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迟疑片刻,才问:“是杀真的那个,还是现在扮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