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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城之隐

    第316章大城之隐

    嘈杂声里,崇祯不紧不慢地离场。

    只因【伏水】对上【蛊风】,在他看来,这场斗法可谓毫无悬念。

    倒是张岱此人,八年前在美洲还是个胎息四层的纨跨,如今也摸到了胎息八层的门坎。

    不枉朕费心点拨。”

    今早,星槎穿越虚空的灵光残影还没从舷窗散尽,崇祯便踏上了月球灰白色的地表。

    陨坑如旧,环形山如旧,唯独来来往往的硅晶小纸人不见了。

    崇祯的他第一反应是:

    这群小东西旷工,集体去地球上逛街跳舞了,黄帽带头,这种事它们干得出来。

    崇祯皱了皱眉,灵识扫过工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只见堆成小山似的灵石垛,一层一层码得严丝合缝,还都贴了标签,标注日期与数量。

    嗯?”

    原本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灵石生产指标,这群小纸人五年内就全部达成了?

    崇祯又去看秘境。

    前世的宗门一隅,正静静悬浮在月球上空,顺着轨道缓缓环移。

    外层的结构裂缝修补完毕,内核的阵法也重新布置过,已按要求完工。

    崇祯感慨之馀,没有施展法术将黄帽拘来,迈步跨入秘境。

    亭台楼阁,仙气缭绕,雕栏玉砌尤带旧日意境。

    崇祯沿曲廊缓步而行,于水榭前停下,取出一件灵具,安放在阵眼;

    又步入丹房,在几只玉瓶上注明药性与服用禁忌;

    登上观星台,把数道符录依次打入秘境穹顶,设下禁制与奖励触发机制————

    十几个时辰过去。

    待到所有布置尽数妥当,崇祯站在观星台边缘,目光遥遥投向了地球。

    炼化水星还在继续,月球秘境和灵石储备也已到位。

    接下来,便是储争的终局,国运香火的归属。

    崇祯本可以象降临金陵时那样,以紫府级灵识扫描地表,倾刻间将潼川纳入识海。

    可他的灵识刚刚触碰到四川上空,骤然收了回来。

    【天意】。

    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意】,浓烈地翻涌在四川上空。

    与金陵之劫不同,此番【天意】之浓郁,远超十倍。

    黄白二气亦在虚空中纠缠盘绕,隐有龙形游走吞吐,牵引四周灵气微微震颤,形成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网。

    紫府灵识贸然探入,此网将遭受不可逆的冲击。

    于是,崇祯全身修为尽数收敛,体表的月华光泽也悄然隐去,以寻常步速降落在潼川,不紧不慢地走向昊天台。

    这是他阔别九年,第一次检阅大明修士的实力。

    坦白来说,作为绝灵之地诞生出来的首批修士,这些人算得上合格。

    金圣叹虽败,其【伶】道造诣也非评点《水浒》时的纸上谈兵。

    败给柳如是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输在了柳如是对《桃花扇》更深一层的情感共鸣。

    谁让柳如是认识那两人呢。

    郑成功的【体】道修为扎实得同样令人欣慰。

    台南尚显青涩的年轻将领,如今能在万人瞩目下,连胜四场面不改色————

    等等。

    这些修士取得的成绩,固然离不开崇祯早年赐下的修行典籍和《修士常识》;

    本身的求道之心,同样不可小觑。

    尤其是金陵帮。

    金陵之劫,马士英丶张之极曾在释尊预言栽过大跟头,如今还有胆量再战储争。

    抛开手段与动机不谈,这份愈挫愈勇的劲头,值得崇祯肯定。

    故崇祯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前面几场,直到张岱被朱慈绍踹上台,宋应星笑嘻嘻拱手,他才从昊天台的特殊信道出去,踏上宽阔的主街。

    “甄先生!”

    崇祯回头。

    朱慈烺从信道口追了出来,身后跟着化名柴根柱的吕洞宾。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崇祯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初来此地,想在城中逛逛,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朱慈烺眉头微挑,将千里镜塞进袖里:“甄公子以为,斗法不够精彩?”

    崇祯没有说出自己判断张岱必胜,只随口答道:“好戏总是压轴的。时候差不多了再回来。”

    朱慈烺心中一动,当即笑道:“既如此,不如结伴同行?我家中就有经商的营生,若合适,彼此多条门路。”

    “也好。”崇祯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而行。

    昊天台外墙,黑压压一片全是没能抢到入场资格的百姓。

    几个修士坐在高架,运转瞳术观看场内实况,绘声绘色地给外围百姓转述:“宋应星那老毒物又喷出一口黄雾——哎呀郑大将军怎么倒下了—不对不对是吴将军!吴将军被毒翻了!这毒风真他娘的邪门————”

    喧嚣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潼川城午后的市井。

    虽说今日全城最热闹,便金陵与潼川之间的斗法,可潼川全境之民逼近千万,绝大部分百姓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不同于大明其他地界,潼川城池大多是七层高的楼宇,整体排布规整有序,道路宽阔得足以容二十匹马并排通过。

    沿街楼宇的一层几平都开成了商铺,各色招牌鳞次栉比,有卖陶瓷器物的,有裁制新式成衣的,也有许多新奇物件,琳琅满目地摆在临街。

    走到街角时,崇祯停住。

    对面是间自行车铺子。

    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顺风车行”四个字。

    铺子里整整齐齐排着十几辆自行车,样式朴素简约,多为黑铁原色,架上的焊点还带着手工锻打的痕迹,比起后世流水在线生产的自行车粗犷许多,有一种笨拙质朴的可爱。

    崇祯抬步迈入店内。

    朱慈烺与吕洞宾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袖子卷到肘弯。

    见有客上门,他忙堆起笑脸迎:“客官好眼力!咱家的车子,全潼川数一数二的好货,您瞧着哪辆顺眼?”

    崇祯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辆黑色自行车前,抬手抚过车架上的焊缝,指尖在凸起的焊疤上停了停:“这辆,怎么卖?”

    店主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的手势,笑嗬嗬道:“八十信额,不二价。而且咱店只收信额,不收银两。”

    崇祯神色未变,身旁朱慈烺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把“这也太贵了”嚷出来。

    “这个价钱————是不是标的有些高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在我家乡,也就是离王殿下管辖的嘉定府,同样款式的自行车,一辆只需四十信额“”

    o

    店主上下打量了朱慈烺一。

    见他虽穿着便装,但腰悬玉佩,气度不凡,料想不是寻常百姓,便赔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一路上运费丶人工丶打点关卡,哪样不要钱?多出来的价,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慈烺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嘉定与潼川两地之间,不过隔着成都。路途平坦,官道通畅,往返一趟不算远。运费差额,何至于翻出一倍?”

    店主嘴唇嚅动,没接上话。

    朱慈烺已然有了几分判断,语气仍保持着温和:“况且店家进货,并非零售价。进价大概远低于四十信额————个中关窍,店家应当比我清楚。”

    店家面上那点赔笑渐渐挂不住了。

    他搓着手,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客官,您说的这些,小的何尝不清楚?只是————”

    崇祯忽然问:“只是什么?”

    店家莫名一愣。

    随即往店门外望了望,压低嗓门道:“这价,不是小的想定就定的。实在是上头有规矩—一从嘉定府过来的重点货品,一律多缴八成商税。官府给这项税起了个名目,叫入关税”。

    “入关税?”

    朱慈烺眉头拧紧:“你是说我三弟——潼川官府针对嘉定货物,额外征收八成赋税?”

    店家点头,脸上满是无奈:“小的从成都拿货,成本确实比零售价低些,可加之入关税,刨去运费和铺租,卖八十信额也剩不下几个子儿,给小纸人发月俸等于倒贴。”

    吕洞宾沉声问道:“从何时开始?”

    店家想了想,答道:“自打去年开春就这般了。”

    吕洞宾与朱慈烺对视,眼中掠过几分诧异。

    “可我与公子便是从嘉定过来,从未听说有这道税令。”

    店家轻叹了一声,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客官没听说才正常。潼川地界,看着百业兴旺,什么生意都能做,可所有售卖品类,事前都得过审批。管这摊子事的,不是官府,是吴氏商会,且由会长吴应熊一人说了算。”

    店家伸出手指,朝天花板的方向点了点,指代高高在上的存在:“便是吴会长定下规矩:从嘉定进普通货品,有采购数量限制,超了量就不许再进;

    至于自行车这类新奇造物,不但限购,还要课征八成商税。”

    “还有,这些针对嘉定进货的限制条例,吴会长明令禁止商贩对外声张。传出去,被商会查到了,轻则罚没货款,重则吊销经营许可—您说,谁敢多嘴?”

    朱慈烺心中疑云更浓。

    “既如此,为何店家却愿将此秘,对我等托出?”

    店家张嘴,象是被自己方才那番话吓着了。

    “对啊————小的平日里嘴严得很,从不跟外乡人提这些。今日也不知怎的,客官一问,话就自个儿往外蹦。”

    【信】道大能崇祯不语。

    目光从店家困惑的脸上掠过,投向街外。

    恰在此时,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过去看看。”

    朱慈烺说着,率先迈步出了店门。

    争执发生在斜对面的窄巷口。

    巷子本就不宽,两栋楼宇之间只隔不到一丈的距离,此刻却被二十来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指指点点,满脸通红地吼叫。

    空气里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午后的太阳一蒸,愈发刺鼻。

    “你们家三天倒了两次!这坑本来该轮到我们家用,你凭什么占着不放?”

    “我家二十五口人!你家才十六口!占你一次坑怎么了?有本事你也生十个去!”

    “你家人多你有理了?人多就能抢别人家排污的日子?那官府定的时辰表是摆设不成”

    “时辰表写你家名字了?我们又不是没补一”

    “补什么补!上次你家倒晚了,害我们全家忍了两天!这回又来这套!”

    你一言我一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时不时有人添加争吵,也不管自己认不认得当事双方。

    “排污”“坑位”“时辰表”反复出现,朱慈烺听得一头雾水,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吕洞宾也摇头,示意自己同样没听明白。

    崇祯信步走到一名老者身旁,随意道:“老丈,这边吵什么呢?”

    老者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吞吞道:“还能吵什么?排污的事。”

    “排污?”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老者打量着他们的打扮:“你们闻闻这味儿就知道了。”

    “潼川人多,千万口挤在一座城里,每天吃喝拉撒,废料能少得了?”

    “平日里排污全靠地下暗沟,渠道看着宽,容量其实有限。”

    “官府为了不让满城都是臭味,划了排污时段一哪片局域什么时辰倒废料,哪个楼用哪个排污口。”

    “每天定量,超了就不许倒,还会定期派人往渠里撒除味的物料”

    “唉,架不住么蛾子多啊。”

    “这家记错时辰丶那家不小心占用了邻居的排污口,害得邻居被罚款————”

    “今天这场还算小的呢,上个月有两家为这事打上了公堂,官服没那么多人手审,居然交给小纸人判————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见着了。”

    朱慈烺听得入神,顺着老者的话追问:“废料倒进暗沟,排往何处?”

    老者嘿了一声:“哪儿有地方排。以前种地,这些东西还能沤肥还田,如今粮食全凭修士大人用术法催产,压根用不着粪肥。废料倒进渠里,最后还是得靠修士大人定期处理,要么火法焚烧,要么土法掩埋。”

    老者磕了磕烟斗,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道:“可修士大人的时间多金贵?哪能天天守在渠边给咱扫茅坑。”

    “现在,各家各户都得先自己把废料攒着,用官府配发的专用排污桶装好,等排到自己家再拿出去倒。”

    “千万人的大城,楼上楼下密密匝匝,谁家没个记错日子丶手忙脚乱的时候?唉,不说了————”

    朱慈烺听完,转头看向吕洞宾。

    “是个商机。”

    嘉定研习院这些年钻研《科学全书》,培养出一批能够标准化生产新型给排水系统的工匠。

    反复试验过的渠道衔接工艺丶水压调节阀丶分层排污设计,即将在在嘉定全面铺开。

    此外,朱慈烺准备对外输出,这套城市居民生活方式。

    放眼整个大明,还有哪座城池,比潼川更需要这套系统?

    一旦新式排水系统在潼川成功落地,不仅能彻底改造这座巨城的排污体系,更等于在朱慈照的腹地竖起标杆。

    届时,潼川百姓亲身感受到科学的便利,消息自然会向四川丶川外扩散。

    他日荣登储君,我便可以太子之名,将民生基建推广至整个大明天下————

    朱慈烺面上不动声色,朝吕洞宾轻轻点了一下头。

    “该回去了。”

    甄士隐没有反对。

    三人原路折返。

    穿过宽阔的主街,从偏门信道重新步入演武场。

    抬头望去—

    只见张岱正站在斗法台边缘,面朝满场观众挥手,整个人精神斗擞,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朱慈烺心头咯噔,低声叹道:“潼川————莫不是又败了?”

    吕洞宾道:“那边。”

    朱慈烺望去。

    金陵备战区内,一片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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