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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道途新思

    嘉定,城北。

    重建的蒸汽机工厂尚未封顶。

    脚手架层层叠叠,铁灰色钢梁裸露在秋日天光下。

    工人们推轮车穿行其间,将一车车砖石运往厂房深处。

    朱慈娘站在尚未安装工具机的空旷厂房中央,望着临时搬来的桌面上摊开的工程图样。

    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齿轮、连杆与活塞的轮廓,是研习院学生绘制的蒸汽机改良方案。

    “殿下,城东那家修士作坊,连夜搬空了。”

    文震孟禀报道:

    “加之前日离开的那批嘉定胎息三层以上的修士,已不足八十人。”

    朱慈娘点点头,神色并无变化:

    “不必强留。”

    文震孟叹道:

    “唉,他们走前,还四处散播殿下突破失败的谣言”

    秦良玉此时拄拐入内,语调比文震孟冷得多:

    “有个成都修士,在城门口贴告示,说嘉定气数将尽,趁早另投明主。老身亲自掌了他的嘴。”即便施有【噤声术】,工人们仍自觉避开工厂中心,给嘉定高层留下议事的场地。

    蓬莱七仙跟在秦良玉身后进门。

    曹国舅朝朱慈娘拱手见礼,长髯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

    秦良玉冷哼:

    “倒也没有。这帮叛徒似是认定潼川再强,也强不过京师大半往顺庆方向去了。”

    蓝采和从脚手架后头探出脑袋,花篮挂在臂弯里一晃一晃:

    “呀,照这么说,如今倒是公主胜算最大了?”

    铁拐李举起手中铁拐,不轻不重地敲在蓝采和后脑勺:

    “殿下面前,嘴也没个把门的。”

    蓝采和捂头嘟囔道:

    “我又没说错!大殿下突破失利,三殿下打不过京师,公主那边修士越来越多,形势不明摆着吗?”“无妨。”

    朱慈娘平静温和地拉开一把木椅,示意众人随意落座:

    “今日请诸位来,本为畅所欲言。”

    毛驴蹄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得颇有节奏。

    张果老就这么倒骑着入厂捋须,慢悠悠地开口:

    “我倒不觉得公主有何优势。你们可还记得,数月前,公主拍卖童贞一事?”

    朱慈娘出关后才听闻,四妹将自身初夜于顺庆全城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最终由郑成功重金拍下。朱慈娘不是不知四妹行事不循常理,却仍被这份叛逆震住了。

    “此事我已知晓。”

    朱慈娘道:

    “只是其中蹊跷,尚未想通。”

    韩湘子开口:

    “仙帝独女,仙朝唯一的公主,以清誉为筹,所图必然极大。”

    蓝采和无所谓地翘起二郎腿:

    “朱微一一公主还有清誉?”

    “应是为了忘情。”

    吕洞宾负长剑立在长门边,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却让所有人投来注视。

    “我数入顺庆,从旁修手中借得《灵犀合道功》观览,所谓以【情】入道,或情根深种,或将情根彻底斩断。”

    “拍卖己身,可视作斩情之举,只为抢先练气,赢下储争。”

    朱慈娘按住眉心,轻轻吐出口气道:

    “依四妹的心性,她做得出。”

    “可惜郑将军慧眼如炬,横插一脚,使公主断情绝爱失败。”

    张果老捋着胡须,悠悠补充:

    “至今未入练气,便是证明。”

    蓝采和开心地拍起手来,笑嘻嘻地说:

    “好啊!大殿下突破失利,公主证道失败,潼川肯定打不过京师一一只要谁也不占优势,大殿下便还有机会呀!”

    蓝采和与何仙姑极为不对付,连带着对顺庆也看不上。

    朱慈娘看着蓝采和幸灾乐祸的脸,无奈起身,视线依次从众人面上扫过:

    “今日请诸位来,有一桩要事商议”

    朱慈娘将数日前,郑成功的劝慰复述一遍。

    说到“自创法术”时,厂房空气明显凝滞。

    “…百日之期,我打算创一门新术。”

    “然并无头绪,只得集思广益。”

    朱慈娘招呼蓝采和道:

    “蓝仙师,快快坐下说。”

    蓝采和连连摆手,往后缩步:

    “殿下,我草芥出身,怎敢与您同席?况且胎息修士自创法术咱只能说,梦里什么都有。”铁拐李又瞪了蓝采和一眼,难得没有敲他。

    因为铁拐李自己也认可此理。

    韩湘子低声说:

    “胎息创法,闻所未闻。纵是温体仁,也不知趁了何等便利,才根据《正源练气法》改编出《灵犀合道功》,”

    张果老面露难色:

    “殿下,不是我等不愿相助,实在是”

    吕洞宾径直走到朱慈娘身侧,撩起道袍,就地坐下:

    “改良现成法术,或许容易。”

    众人见吕洞宾带头,便避开椅子,三三两两围坐在地面。

    朱慈娘不愿居高,同样盘腿坐于尘土。

    “把其他道途法术的改成【仁】道,恐怕更为棘手。”

    秦良玉平放拐杖,沉吟摇头。

    毕竞道统不同,术理便全然不搭。

    “生搬硬套,术基都搭不起来。”

    文震孟颔首附和:

    “秦将军说得是。传言【农】道的有门凝水术,徐大人曾试着改成【信】道小术,以求定时定量降雨南京六部群策群力,仍失败告终。”

    话虽如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真把思路打开了。

    汉钟离忽然道:

    “何须改编!我倒觉得,是你们把创法想得过于繁杂了。”

    “喔?”

    “【凝灵矢】,【噤声术】也罢,是极简易的小术,只要修至圆满,同样可以踏上道途嘛。”文震孟微微一怔道:

    “此二术几乎人人都会,老夫一直以为是通用小术,竟也通往道途?”

    汉钟离笑道:

    “也好叫文大人知道,【噤声术】通【音】,【凝灵矢】归【体】1.两门小术看似基础,圆满甚难,加之道途指向过窄,寻常修士不愿投入罢了。”

    见文震孟恍然点头,汉钟离对着朱慈娘续道:

    “殿下不妨需构思一门效果极简的术法,修至圆满的难度不高。哪怕修为还差一层,殿下仍有望抢先练气!”

    “好办法,我蓝采和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有几句需要补充”

    朱慈娘听完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掌心腾起一缕金白色的火苗,映亮他清俊温润的面容。

    【离火】。

    金陵之劫时,曾烧断阿弟与万千百姓以命相抵的因果。

    “【离火】乃外阳内阴、明里含晦的破妄真炎,能净化邪祟、破障灼心。

    “以【离火】真意出发,贴合【仁】念,当是条可行之法。”

    众人闻言一振,纷纷赞成朱慈娘的思路。

    朱慈娘却话锋一转:

    “纵观现有法术典籍,无不堆砌晦涩文言与深奥义理。口诀少则数百言,术式繁复如蛛网。以我胎息道行,绝无可能三月内完成创术。”

    吕洞宾沉声问道:

    “殿下可是要另辟蹊径?”

    “数学。”

    所有人都愣了。

    思路骤然打开的朱慈娘,不由站起身来,在长桌与席地而坐的众人间来回踱步:

    “法术落于纸面,实为一套描述灵力运转的专属语言。数学,同样是一套语言,且简洁精妙。我若用演算推导步骤,再以数理搭建全新的法术模型,会如何?”

    朱慈娘越说越投入,仿佛这些话早已在胸中盘桓许久:

    .好比蒸汽机,看似是铁与火的造物,却可描述成压力、温度、体积的数理关系。法术亦然!灵力轨迹、强弱、频率一这些,也能用数学语言描述!”

    朱慈娘全然沉浸在构想之中,眼底因突破失败而积聚的沉郁,彻底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蓝采和悄悄扯了扯张果老的衣袖:

    “你听懂了吗?”

    张果老面无表情,倒是毛驴摇了摇头。

    韩湘子与汉钟离各自苦笑。

    唯铁拐李与秦良玉若有所思,前者先将手中的铁拐横放在膝:

    “殿下思路,我多少能解。”

    秦良玉道:

    “自动燧发枪的生产即将步入正轨,无需老身时刻盯看。老身愿辅佐殿下演算。”

    “还嫌不够,就再加研习院的学子。”

    她转头看向文震孟:

    “文大人,眼下有多少能上手微积分的太学生?”

    对面的蓝采和倒吸一口尘灰:

    “啥是微积分?”

    文震孟略一思忖:

    “数学科五期以上,熟练运用导数与积分的,约莫二十馀人。若放宽些,把正在学《科学全书》数理篇第二册的也算上,能凑出五十个?”

    秦良玉点头,又摇头:

    “够,也可能不够。”

    毕竞,她从未想过用数学推导法术。

    蓬莱七仙无论懂不懂数学,重新添加讨论,举荐认识的算学苗子。

    朱慈娘眼框微有泛红,向众修深深一揖:

    “慈娘谢诸位不弃。”

    众修同样起身回礼。

    没有再多矫情的语言,曹国舅拍手笑道:

    “既如此,我等便分头行事。我与张老、采和负责安抚那帮惶惶不安的修士。”

    蓝采和把花篮往肩上一甩,咧嘴笑道:

    “先说好,安抚完了,我可要去潼川看热闹。”

    “都去!”

    张果老也道:

    “这可是大明仙朝三十载,规模最盛的斗法盛会!不仅顶尖胎息全数到场,连娘娘都会亲自上阵,还关系到储争胜负”

    众人说笑着往厂房外走。

    朱慈娘却为另一事踌躇:

    “吕仙师留步。”

    吕洞宾停下脚步,让蓬莱六仙先行。

    他背着那柄从不出鞘的长剑,眸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就猜到:

    “可是要托付五殿下?”

    朱慈娘没有否认,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此乃家书。是否让五弟参与斗法,由母后决断。”

    “吕仙师不,柴大哥修为最高,唯有托付你,我才能安心。”

    吕洞宾清瘫面上浮现极淡笑意,拱手应道:

    “大殿下多年照拂,吕洞宾、柴根柱皆感念于心。五殿下安危,我愿以性命担保。”

    朱慈娘正欲再说。

    “丁铃铃一一丁铃铃”

    自行车的铃声忽高忽低,骑车的人似乎掌控不住方向。

    紧接着,一团黑影歪歪扭扭地冲向工厂。

    朱慈炯骑着尺寸过大的成人单车,两条短腿堪堪够着踏板,明明随时都会翻车,嘴里还“呼哈呼哈”地配音。

    朱慈娘快步上前,扶住歪倒的车把,把五弟抱了下来:

    “大哥特意给你定制的那辆小车,怎的不骑了?”

    朱慈炯的脸一下垮了下去,好半天才闷声道:

    “被偷了。”

    “偷了?”

    “就在宫门口。”

    朱慈炯委屈道:

    “我回去喝水,出来就不见了。小判官们帮我一起找,也没找到。”

    朱慈娘年前便听文震孟提过,近来川内偷车贼横行。

    本想储争落定后再整顿,不曾料到,这些人竞猖獗到连宫门口都敢下手的程度。

    “是大哥不好。”

    朱慈娘拍了拍朱慈炯的脑袋,语气温和:

    “等下次回嘉定,大哥给你做一辆更好的新车。”

    朱慈炯眨了眨眼睛:

    “回嘉定?大哥要出远门吗?”

    “是五弟要出远门。”

    朱慈炯更茫然了。

    “你不想见三哥吗?”朱慈娘问。

    朱慈炯立刻摇头:

    “不想。”

    “母后也不想见?”

    朱慈炯萎靡的情绪一振作,立即用力点头。

    朱慈娘蹲下身,与弟弟平视:

    “跟吕仙师去潼川见母后,待一阵子再回。”

    “好!”

    一想到娘亲,朱慈炯答应得干脆利落,又开开心心地扭头看向吕洞宾,眼巴巴地问:

    “吕仙师,你会法术吗?”

    这显然是句废话。

    朱慈娘与吕洞宾不知朱慈炯闹一出,故意不答。

    朱慈炯见两个大人装腔,索性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

    “弟子朱慈炯,拜见吕师父!”

    吕洞宾与朱慈娘颇惊。

    “五弟并无灵窍拜师柴大哥,岂不是让人为难?’

    朱慈娘欲哄朱慈炯去玩别的,吕洞宾已微微弯腰,温和应道:

    “殿下的拜师之礼,吕某受了。只是,吕某为【伶】修,无法传授其馀道途法术。”

    朱慈炯根本不在意。

    他只知道吕洞宾没有拒绝,便欢天喜地重新骑上成人自行车,绕着两个大人转圈圈。

    日光从厂房顶部漏下,令朱慈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借着朱慈炯随性拜师的由头,朱慈娘转向吕洞宾,问出他很早之前就好奇的问题:

    “蓬莱八仙道途同一,道统各异柴大哥修的是何道统?”

    迟疑片刻。

    吕洞宾回答:

    “【后土】。”

    朱慈炯笑着拍手:

    “那我就学【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