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诛之立仁
“怎么这般快?”
“这一路南下,娘娘每到一地都要视察当地政务。”
“是啊,按行程,少说还得三五日。”
“听说娘娘在河南,处置了几个征用凡人当奴役的。”
“不足为怪,中原有不少官修,欲抢夺周延儒的道祖之位————”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无主道途,先练气者自当为之,何来抢夺?”
“莫闲聊,赶紧整队,銮驾已在五里之外!”
一面是潼川高层闻讯密聊,一面是朱慈绍与郑成功,在城池的飞檐斗拱间辗转腾挪。
本在街上闲逛的张岱被朱慈绍撞个正着,一把攥住后领,听他边跑边喝:“你精通【医】道,快给本王想个法子,把这身酒气消了!”
张岱一脸无奈:“殿下,【伏水】擅消毒,不擅解酒。”
“废物!”
朱慈绍手指一松,直接把张岱从半空中甩下。
张岱惊呼未定,一屁股摔在路边的草垛上。
郑成功肩头的黄帽忽然跳起身来,冲着朱慈照的背影不停吐舌头,发出清脆的“呐呐呐呐”。
朱慈绍头也不回:“它又在骂什么?”
郑成功如实转述:“说你公报私仇,说你仗着修为欺负弱小,等见了娘娘大人定要告你的小状”
朱慈绍不耐烦地摆手。
郑成功也没心思再多说。
他原打算去王宫找到黄帽,就立刻赶回城外别业。
眼下娘娘銮驾已至,他身为镇川大将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缺席。
皇后亲征,御前精锐尽出。
朱慈绍一行堪堪落下身形,东侧地平线便出现一支浩荡绵延的队伍。
但见随行修士三千馀人,齐整鲜明,声势比大半年前的金陵浩大不知几何。
打头的华贵车舆,两侧垂着明黄色的帷幔,牵引之物形似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全凭木质齿轮与轴承自行运转。
曹化淳与李若琏分立车舆两侧。
车顶垂落轻薄纱帘,帘内可见一道端坐的女子身影。
朱慈绍率先上前,郑成功丶吴三桂丶黄道周丶傅山丶尤世威及一众潼川官员紧随其后0
“儿臣朱慈照,率潼川属官,恭迎母后圣驾。”
周玉凤以皇后之尊驾临,礼不可废。
虽然朱慈绍是被讨伐的对象,但就象骏王造反打江山,本质是规则之内的游戏。
素手轻轻掀开纱帘。
周玉凤凤冠翟衣,面容端庄,依旧是十八九岁的风华正茂。
只是多年主持国政,眉眼多了不怒自威的沉静。
她望着跪在车前的朱慈绍,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细细打量许久:“绍儿上前,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朱慈绍规规矩矩的遵命起身。
周玉凤端详着他的脸,先满意点头:“一别十年,修为长进不少。只是一,周玉凤目光落在朱慈照衣襟上的酒渍:“大清早便贪杯饮酒,行事懈迨散漫,何来储君气度?如何与你大哥相比?日后又怎能担得起仙朝重责?”
大哥是你亲儿子,我肯定没他担得起啊。
朱慈绍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狂放不羁半点不露:“儿臣知错,请母后责罚。”
周玉凤倒也没再继续训斥,转头看向候在一旁:“兴子。”
兴子连忙上前,俯首行礼:“妾身在。”
“你身为王妃,平日应当多多规劝约束殿下。这是你的分内职责。”
兴子把头低得更深:“娘娘教训得是,日后定当勤加规劝,不敢懈迨。”
周玉凤微微颔首,将这桩小事揭过:“斗法的相关章程,你们可已商议妥当?”
此言一出,潼川众人面上都有些山。
周玉凤淡淡道:“本宫率京城修士南下讨逆,斗法的规则丶方式丶场次,概由潼川拟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郑成功耳中却分量极重。
换句话说,京城根本不在乎潼川用什么规则丶出什么人丶打什么阵型。
因为不管怎么打,他们都认为京城必胜。
这份底气,也实实在在压在了潼川众人的肩上。
李定国抱拳躬身:“回娘娘,斗法章程的具体细项,我等还在商议之中。”
“李将军不在嘉定辅佐离王,怎到潼川来了?”
“这————末将————末将————”
周玉凤不留馀地:“三日内,必须给本宫答复。”
众人齐声应下。
正事谈完,周玉凤神情略微柔和了几分,抬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烺儿信上说,炯儿已送来潼川,本宫怎不见他?”
成都。
自深洞炸毁,四川持续二十年集全境资源,支持酆都营建的庞大工程就此中止。
重庆不再作为四川内核,大批官署与修士驻地陆续迁往他处。
没落几十年的成都,因坐落于皇子皇女藩地的交界处,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四大城,位次仅在潼川丶嘉定丶顺庆之后。
也正因地处交界,不在任何一藩辖下,成都留存着比别处更为浓郁完整的蜀地传统。
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茶馆鳞次栉比,盖碗茶与竹椅摇晃构成慵懒的午后。
满大街支着的凉粉摊,无需货郎沿街叫卖,自有数不清的新生孩童,在散学后抢购一份。
此时,凉粉吃到撑的朱慈炯蹲在一座老戏台前,看台上的川剧艺人表演变脸。
—在朱幽涧前前世,变脸作为正式的舞台表演技艺,起源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今世受神通【晚云高】影响,大明境内与表演相关的艺术,均得到超前发展。
锣鼓点子急急又密。
川剧艺人宽袍大袖一转,红脸关公成了白脸曹操。
再一甩头,又变黑脸包公,引得观众阵阵喝彩。
朱慈炯双眼放光,扭头朝身后喊道:“师父师父!你看他刚才脸还是红的,现在变成绿的了!这人会法术是不是?”
身后半步,吕洞宾负背上斜负木剑,气度清雅出尘,与周遭喧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仿佛从画中走下来的仙人。
“并非法术,而是机关巧技,辅以苦练手法。”
朱慈炯眨眨眼:“那师父跟他比,谁本事更大?”
吕洞宾看着台上艺人因长期练功布满老茧的双手,沉吟片刻道:“台上须臾片刻,台下十年苦功。伶艺浩瀚,为师侥幸通法,怎能妄言高低————”
话里话外无半分修士对凡人的高傲,完全视川剧艺人为同行。
“殿下?”
吕洞宾低头看去,朱慈炯已经跑到了戏台侧面的糖画,囔囔着插队没错插队有理。
吕洞宾摇头。
二人早在上月便离开嘉定。
以胎息巅峰身法,便是背上朱慈炯,三五日也能抵达潼川。
可自己的这个徒弟,实在太能耽搁了。
路上哪怕遇见一汪水潭,只要见里面游着蝌蚪,朱慈炯都会蹲在边上看半个时辰,振振有词地说“它们在议事”。
渔夫野渡撒网,也要跑过去搭话,问人家网里有没有鲤鱼精。
更别说见花就采,见鸟掏窝,见狗就追还学狗叫了。
柴根柱自认吕洞宾淡泊潇洒,信奉道法自然,不以师父威严强行压抑弟子天性。
于是这一路,朱慈炯想停便停丶想玩便玩,吕洞宾全程护卫。
结果便是,师徒二人至今还在成都打转。
玩了一整日,天色终于变暗。
戏台散场,糖画收摊。
朱慈炯玩累了,揉着眼睛走回吕洞宾身边:“师父,我走不动了。”
吕洞宾俯身,将木剑拨到一旁。
朱慈炯熟门熟路地爬上,两条骼膊环住师父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吕洞宾驮起徒弟,在暮色中缓步而行。
朱慈炯安静了小会儿,又不安分地拨弄木剑剑穗,忽然问:“师父当真不擅长使剑吗?”
吕洞宾坦然道:“恩。
“”
朱慈炯歪头:“既然不会,为什么还带着剑?”
“吕洞宾乃剑仙。为师饰其角,若不携剑,岂非出戏。”
朱慈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师父不会,那这天下可有会使剑法的大修士?”
吕洞宾被问到了,沉默片刻才到:“据为师所知,世间应无剑修。”
“不应该啊!”
朱慈炯瞪大了眼睛,困意都被惊跑了几分:“剑法多潇洒,多威风!话本里那些剑仙,仗剑飞天遁地,一剑劈开山河,不比控风驭火厉害!”
吕洞宾脚步微微放缓,似乎在斟酌如何向十岁的孩子解释,最后坦然给出自己多年分析得出的猜测:“若为师所料无误,【剑】修一道,需地脉有庚金之气,【天意】有杀伐法则,或将心神性命尽数托付于一剑之上的术法原籍————”
“此界绝灵之地,【天道】残缺,诸多道途尚且空白,【剑】亦在其列————”
朱慈炯清脆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朱慈炯,便是这世间第一位剑修!”
小儿拔出木剑,趴在吕洞宾背上边胡乱挥舞,边说“吃我一剑”“剑来”“看剑”之类的胡话。
吕洞宾弯弯嘴角。
又走了一阵,瞌睡的朱慈炯忽然被动静惊醒。
成都尚未拆除的城门洞里,一大群男女老少,约莫百十来号人,肩扛铁镐,脸上罩有相似的悲戚。
中间的木车堆放有铁锹丶凿子丶绳索,沾满泥土的大筐。
道路两侧早有人等侯他们归来。
“找到了吗?”
“挖到多深了,有没有两尺?”
“带点灰回来也行啊。”
归来的队伍集体摇头。
等待归来的人群默默垂头片刻,转而哭叫起来。
朱慈炯困意散得干干净净,轻声问:“师父,这些人怎么了?”
吕洞宾听了会儿:“这些人从酆都回来。”
“酆都?”
朱慈炯眨了眨眼:“大哥给我讲故事时说的那个,发生爆炸的大深洞吗?”
“恩。
“”
街边,一个和朱慈炯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路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朱慈炯从师父背上滑落,走到女孩面前,摸出白天买的麦芽糖:“给你吃。”
女孩不接。
麦芽糖而已,她们只要想吃,就能在学堂吃到腻。
朱慈炯不懂挠头,只蹲下道:“别难过了,哭得我心里发慌。”
女孩抬起头,看了这奇怪的同龄人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出生那天————我爹————我爹刚好在洞里做工。”
“娘说我命硬,克死了我爹————我怎么解释娘都不听。”
“明明爹是被官老爷抽去酆都挖洞————一年有八个月回不了家————关我什么事?”
朱慈炯觉得好奇怪,脱口问道:“那个洞不是很深很深吗?又被刺客炸过,洞里面的人应该全都死翘翘了吧””
“你才死了呢!”
话没说完,女孩通红的眼睛直直瞪着,用力推了朱慈炯一把:“我爷说阴司在洞里,上头还有仙帝法像保佑,他们只是被埋在里头出不来,你凭什么乱说话,咒大家死?”
“我————”
朱慈炯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地看向师父。
自己只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为什么对方这样生气。
吕洞宾俯身将他拉起:“亲情念想,纵希望缈茫,亦难割舍。”
朱慈炯看着女孩扑进妇人怀里,抱在一起痛哭过后,集体帮忙收拾起工具筐,各自搀扶年迈的家人,往家的方向回。
朱慈炯觉得心里很难受。
“师父,当初朝廷为什么要挖洞?”
“并非寻常洞穴。酆都深洞旨在贯通地壳,为阴司落成丶【魂】道开辟准备————”
吕洞宾还知道更多内情。
比如,那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温体仁为加速工程进度,将数千【土统】修士与数十万民夫困于地底。
只为以生死作枷锁,激励他们贡献此生,永无止境地挖掘。
顶级机密,不可对外明说,更不可对这十岁的孩子讲。
朱慈炯又问:“为让全天下的人死后有阴司可以去,一定得有那么多人牺牲吗?”
吕洞宾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大道运转,不以一人一家悲欢转移。”
朱慈炯安静地趴在师父背上,望着城内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认识挖洞的人,可是看到他们的家人哭,我很难受。”
“你们都说那个洞很了不起,建成阴司,全天下的人都能用得上。”
“可是————如果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要让好多人连哭上几十年”
“这个了不起,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对?”
朱慈炯在吕洞宾背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师父的道袍。
过了很久,久到吕洞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却不知这弟子正在心神之内,向他的另一位血亲发出呼唤:“二哥。”
“我在。”
“我想帮大哥成为太子,也想棒棒这些无辜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酆都之变,祸起温贼。”
朱慈烜语带沉郁,循循善诱:“温贼党羽共为首恶,诛之立【仁】,苍生自安。”
“哪些人是党羽?”
“除了门下官吏,旧友故人,私通同僚————当然,也包括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