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流淌,晚霞破碎。
郑成功笑道:
“云英,你胡说什么呢。”
他伸手去拍沉云英的肩膀,力道刻意放轻:
“赶了这么远的路,怕是累糊涂了。走走走,先进屋歇歇风尘仆仆的,得吃了多少苦?”沉云英嘴唇微启。
“有什么话,歇够了再说。”
沉云英被他半推着往里走,几次想插话,都被郑成功愈发响亮的嗓门盖过。
大门外的守卫远远望见郑成功归来,连忙挺直腰板。
这些都是从广东甚至福建老家带过来的家生子,或跟郑芝龙拼过命的旧部,对南海郑氏极为忠诚。“少主!”
为首守卫抱拳行礼,目光落到沉云英身上时微微一顿,显然认出了这位当年在潼川闹出好大动静的女将军。
郑成功挥手:
“今夜不用值守。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内院。”
守卫们领命而去。
郑成功引沉云英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温泉映入眼帘。
水汽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将中间石亭的轮廓晕染得十分模糊。
“坐,坐。”
郑成功拉过石凳,想起什么似的跑进屋里翻找。
不多时,捧出一套干净衣袍、一壶温热的米酒,和几碟点心。
郑成功给她斟酒,也给自己满上,然后急不可耐地讲起过去九年。
等到大事讲完,便漫无边际地讲琐事。
“四川人管鞋子叫孩子,有回黄帽在街上听人说“我孩子掉江里了’,立刻跳下去捞,结果捞上来双鞋,气的黄帽踩了那人脑袋半个月你说好笑不好笑?”
“哈哈哈哈哈,还有啊,我跟你讲一”
天色从暮紫沉入墨蓝。
郑成功把能想到的趣事全都倒了出来。
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渐渐地,语速越来越快,笑点越来越勉强。
到后来完全是在机械罗列。
生怕一旦话音落下,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话题,就会重新浮上来。
沉云英安静地听着。
抿酒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象是在替他捧场。
终于。
郑成功口干舌燥,壶中米酒也见了底,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话头。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
“阿森。”
沉云英轻声道:
“够了。”
郑成功僵住。
强撑了一个多时辰的欢快,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郑成功眼框泛红,翻过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你在泰西经历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要我杀了你”咽下。
沉云英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但这一切,皆有缘由。”
沉云英缓缓抽回手,端坐身躯,开始了她的讲述。
“九年前,我自潼川启程,取道蒙古,穿越西伯利亚,经俄罗斯沙皇国,跟着商旅辗转到了意大利亚。“虽有【伶】道面具,可易容貌,却对泰西人的样貌与文化一无所知”
彼时,她抵达了威尼斯。
水道交错,建筑与中原迥异。
满世界的行人金发碧眼,说她听不懂的语言。
沉云英不忘孙承宗布置的任务,尽可能主动与泰西人交流,打听与修真相关的异常之事。
可她的意大利亚语磕磕绊绊,举止又与当地人截然不同,好几次引来大的动静。
“那段时间,我闹出不少混乱。”
“…被当作奸细的我,不得不杀死二十个捕役,连夜脱身。”
“还有一次,我进酒馆打听情报,因不懂饮酒习俗,被围住盘问,又闹出几十条人命”沉云英意识到,这样下去,她根本无法完成孙承宗交代使命。
“为了隐于民间,观察并学习泰西习俗,我决定伪装成吉普赛人”
“佛罗伦萨郊外营地,有一名吉普赛女子因偷窃,被殴打成重伤。”
“她的女儿则被那伙人强行掳走,送到妓馆抵债。”
“于是我出手了。”
“跟踪那伙地痞,在暗巷中将他们截住,夺回女孩。”
“但当我抱着女孩赶回营地时,那吉普赛女子已是奄奄一息。”
“她伤得太重。我虽然带了丹药,却是为修士炼制,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我只能用土法包裹伤处,替她暂缓痛楚。”
“她醒后对说:你是偷吉普赛人身份的小偷这样的伪装,在真正了解吉普赛人的眼睛面前破绽百出。”
“我很意外。”
“因为我时刻戴着面具,容貌体态全都改换,伪装得不算太差。”
“于是在那女子生命的最后,我请求她把吉普赛人的言行举止、行事习惯教给我。”
“她还教我在集市上如何偷窃而不被察觉。”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一个吉普赛女人如果不偷,反而会引人怀疑。”
“作为交换,我在她咽气之后,扮作她的模样,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佛罗伦萨。”
此后数年,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路辗转。
从意大利亚到法兰西,从法兰西到德意志,穿过低地国家,走过伊比利亚半岛,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最远去到了伦敦。
沉云英始终没有忘记大明。
每到一个城,她都会以占卜为名,混入集市和酒馆,打听当地的异闻奇谈。
瞎了多年的修女忽然复明,断腿的乞丐重新站立,乳牙未生的婴儿唱出从未学过的赞美诗“所有传闻,全部指向一个存在一”
“行走尘世的耶稣。”
沉云英道:
“起初,我以为不过是欧罗巴教廷编造的神迹故事,愚民的把戏。”
“但当我亲眼看见,才知事态严重”
那天,沉云英在巴黎圣母院外广场,目睹某个教堂神父,撕了块面包皮,喂给一个病得不成人形的小孩“原本面如死灰的孩子,立刻睁眼喊了一声“母亲’,第二声喊“天父’。”
“人群疯了一样下跪,像大明百姓膜拜仙帝那般赞美。”
“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施法痕迹”
“但泰西民众,称之为“超凡之力’与“超凡者’。”
沉云英也曾想过动手。
出于谨慎,她没有这么做。
“…此后数年,我潜伏游走在各地教堂,窥见诸多异常。”
尤其让沉云英警觉的,是教堂每月举行的特殊仪式。
.十岁以下的孩童带到仪式现场,触碰一枚水晶球。”
“有的孩子触碰之后,球体会发出微光。”
“大多毫无反应。”
“球体发光的孩童会被教会带走,说是“蒙主恩召’。”
沉云英观察多次,合理推测:
“大概在测试孩童是否身怀先天灵窍。”
更让她确信泰西超凡之力真实存在的,是名叫莫里哀的演员在里昂的广场,公演了一出“圣徒蒙难”的戏剧。
“…演到圣徒被焚烧时,凭空燃起了火焰,屏蔽广场上空。”
“莫里哀从火焰中走出,毫发无伤,依旧没有灵光在内的施法迹象。”
“至此,我基本确认一”
“泰西流传的超凡之力,与仙朝法术颇为不同,是另一种力量形态。”
沉云英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大明。
可她吉普赛女孩随她颠沛多年,会在她疲惫时递上热汤,笨拙地学着吉普赛人的手法,替她打发难缠的客人,让她少杀人命。
“我打算先寻户安稳良善的人家,再动身归明。”
沉云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养女。
“她听了之后问我:母亲是要丢下我吗?我说不是丢下,是替你找个好去处。”
“她哭着说我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比上一个母亲还要好。”
“我替她擦眼泪,让她早些睡。”
“次日。”
“当我醒来。”
“我看见一个人,穿着素白亚麻长袍,静静坐在房间对面注视我。”
“行走尘世的耶稣。”
郑成功听得嘴巴张大。
反观沉云英,继续沉浸在回忆中,尤如其境复现般道:
“耶稣身后站着那个戏团演员莫里哀,以及,我悉心照料九年的养女”
耶稣对沉云英说:
“不要怪她。”
“与你不同,她是真正的吉普赛人。”
“你想为她安顿馀生,可她出卖你的消息,换来改写一生的巨额报酬,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了馀生。”“对你,或许难以接受。”
“对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莫里哀带着养女离开了房间。
自始至终,女孩面带微笑。
“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他说,上帝之子,行走尘世的耶稣。”
“我不信,追问他的力量来源,问他是不是【伶】道修士。”
“他问我如何看穿。”
沉云英潜伏数年,发现泰西现世的超凡者数量稀少,且大多与戏剧行业相关。
譬如演员莫里哀所在剧团,有几人同样能施展超凡之力。
沉云英自然想到【伶】修的扮演之法。
“我说,能够统领这些超凡者的存在,必是【伶】道修士。”
沉云英问伶人:
你伪装耶稣统治泰西,有什么目的?
当初附身宁完我降临潼川的,是不是你?
“他反问大明派了多少人?”
沉云英沉默。
伶人并不意外。
“本就没指望随口一问,得到答复。”
沉云英知道自己完了。
酷刑之下,没人能保证守口如瓶。
所以,在这强敌施展手段前,她果断抬手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那一刻,沉云英脑海闪过很多人,却只对一人留下遗言:
“阿森,永别了。”
沉云英动作极快,但伶人更快。
“他点住我,一缕灵力顺腕脉侵入,封锁了我对身体的掌控。”
“我仍能看、能听、能知,却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
“我从见识过那样的手段。”
耶稣揭下沉云英的面具。
吉普赛妇人的容貌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他端详面具,说:
“借【伶】道之力,修士可以扮演另一个存在,借其形、摹其神、拟其行,获得被扮演者的力量。”“切记两大弊端。”
“其一,只能扮演,不能成为。”
“一旦扮演得太逼真,忘我本心,便会走火入魔。
“其二,扮演的人物形象,会随岁月流逝、与众生加深羁拌、创建集体想象逐步积攒生命体验。”“这种生命体验,在【法门】与【神通】的威能下,可呈现出真实生命。”
“就象这样。”
伶人说完,诵了段沉云英听不懂的口诀,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泥,塑成轮廓分明的女子身形。“他将从我脸上取下的面具,复在泥人脸上。”
泥人瞬间化作数年前,便在佛罗伦萨郊外咽气的吉普赛女子。
容貌分毫不差不说,连神情也如她临终前般安详。
沉云英那一刻的震撼,远胜身体失控的恐惧。
伶人还说:
“扮演与被扮演间,存在互为主体的关联。”
“你长年扮演吉普赛女子实则她也深度介入了你的人生。”
“这便是生命推演。”
说着,耶稣双指抚上泥人女子的面庞。
吉普赛妇人的脸,渐渐变成了沉云英的样貌。
耶稣问她:你是谁?
她答:我是沉云英。
问:你此行前往大明,所为何事?
答:奉朝廷之命探查泰西情报,查清当地异变。
问:可还有同行之人?
答:据我所知,只我一人。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大明皇帝崇祯,可有相关指令?他如今身在何处?
答:并无额外旨意。仙帝应当正在闭关。
沉云英说到这里,双手微微发颤。
“…我亲眼看着那个假身,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对答如流。”
耶稣告诉她,若相处时日更久,分身会更加熟稔她的记忆与心性。
到那时,两者对时光、气息、天地万物的感知将再无分别,即由一段表演,再现她的整个人生。“那日过后,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再提审。”
“只让我与假身同处一地。”
“又过了半年。
“他决定释放我,并托我携信回朝,邀仙帝、仙后往尼罗河会面。”
“我马不停蹄地离开泰西,一面以法术向京城传讯一面往潼川来。”
沉云英说完,取出只制式庄重的锦盒,盒口封以火漆,上盖十字纹章。
郑成功沉默很久,开口道:
“你方才要我杀你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沉云英望着锦盒,带着无法确定的茫然,痛苦道:
“阿森怎知坐在你眼前的我,是真正的沉云英,还是一具泥人?”
“…瞎,多大点事。”
郑成功起身揉揉沉云英的发顶,笑道:
“既然咱俩分不清,进京求教仙帝陛下,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