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仙明实录 > 第三百四十五章 云英归明

第三百四十五章 云英归明

    溪水流淌,晚霞破碎。

    郑成功笑道:

    “云英,你胡说什么呢。”

    他伸手去拍沉云英的肩膀,力道刻意放轻:

    “赶了这么远的路,怕是累糊涂了。走走走,先进屋歇歇风尘仆仆的,得吃了多少苦?”沉云英嘴唇微启。

    “有什么话,歇够了再说。”

    沉云英被他半推着往里走,几次想插话,都被郑成功愈发响亮的嗓门盖过。

    大门外的守卫远远望见郑成功归来,连忙挺直腰板。

    这些都是从广东甚至福建老家带过来的家生子,或跟郑芝龙拼过命的旧部,对南海郑氏极为忠诚。“少主!”

    为首守卫抱拳行礼,目光落到沉云英身上时微微一顿,显然认出了这位当年在潼川闹出好大动静的女将军。

    郑成功挥手:

    “今夜不用值守。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内院。”

    守卫们领命而去。

    郑成功引沉云英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温泉映入眼帘。

    水汽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将中间石亭的轮廓晕染得十分模糊。

    “坐,坐。”

    郑成功拉过石凳,想起什么似的跑进屋里翻找。

    不多时,捧出一套干净衣袍、一壶温热的米酒,和几碟点心。

    郑成功给她斟酒,也给自己满上,然后急不可耐地讲起过去九年。

    等到大事讲完,便漫无边际地讲琐事。

    “四川人管鞋子叫孩子,有回黄帽在街上听人说“我孩子掉江里了’,立刻跳下去捞,结果捞上来双鞋,气的黄帽踩了那人脑袋半个月你说好笑不好笑?”

    “哈哈哈哈哈,还有啊,我跟你讲一”

    天色从暮紫沉入墨蓝。

    郑成功把能想到的趣事全都倒了出来。

    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渐渐地,语速越来越快,笑点越来越勉强。

    到后来完全是在机械罗列。

    生怕一旦话音落下,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话题,就会重新浮上来。

    沉云英安静地听着。

    抿酒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象是在替他捧场。

    终于。

    郑成功口干舌燥,壶中米酒也见了底,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话头。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

    “阿森。”

    沉云英轻声道:

    “够了。”

    郑成功僵住。

    强撑了一个多时辰的欢快,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郑成功眼框泛红,翻过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你在泰西经历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要我杀了你”咽下。

    沉云英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但这一切,皆有缘由。”

    沉云英缓缓抽回手,端坐身躯,开始了她的讲述。

    “九年前,我自潼川启程,取道蒙古,穿越西伯利亚,经俄罗斯沙皇国,跟着商旅辗转到了意大利亚。“虽有【伶】道面具,可易容貌,却对泰西人的样貌与文化一无所知”

    彼时,她抵达了威尼斯。

    水道交错,建筑与中原迥异。

    满世界的行人金发碧眼,说她听不懂的语言。

    沉云英不忘孙承宗布置的任务,尽可能主动与泰西人交流,打听与修真相关的异常之事。

    可她的意大利亚语磕磕绊绊,举止又与当地人截然不同,好几次引来大的动静。

    “那段时间,我闹出不少混乱。”

    “…被当作奸细的我,不得不杀死二十个捕役,连夜脱身。”

    “还有一次,我进酒馆打听情报,因不懂饮酒习俗,被围住盘问,又闹出几十条人命”沉云英意识到,这样下去,她根本无法完成孙承宗交代使命。

    “为了隐于民间,观察并学习泰西习俗,我决定伪装成吉普赛人”

    “佛罗伦萨郊外营地,有一名吉普赛女子因偷窃,被殴打成重伤。”

    “她的女儿则被那伙人强行掳走,送到妓馆抵债。”

    “于是我出手了。”

    “跟踪那伙地痞,在暗巷中将他们截住,夺回女孩。”

    “但当我抱着女孩赶回营地时,那吉普赛女子已是奄奄一息。”

    “她伤得太重。我虽然带了丹药,却是为修士炼制,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我只能用土法包裹伤处,替她暂缓痛楚。”

    “她醒后对说:你是偷吉普赛人身份的小偷这样的伪装,在真正了解吉普赛人的眼睛面前破绽百出。”

    “我很意外。”

    “因为我时刻戴着面具,容貌体态全都改换,伪装得不算太差。”

    “于是在那女子生命的最后,我请求她把吉普赛人的言行举止、行事习惯教给我。”

    “她还教我在集市上如何偷窃而不被察觉。”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一个吉普赛女人如果不偷,反而会引人怀疑。”

    “作为交换,我在她咽气之后,扮作她的模样,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佛罗伦萨。”

    此后数年,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路辗转。

    从意大利亚到法兰西,从法兰西到德意志,穿过低地国家,走过伊比利亚半岛,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最远去到了伦敦。

    沉云英始终没有忘记大明。

    每到一个城,她都会以占卜为名,混入集市和酒馆,打听当地的异闻奇谈。

    瞎了多年的修女忽然复明,断腿的乞丐重新站立,乳牙未生的婴儿唱出从未学过的赞美诗“所有传闻,全部指向一个存在一”

    “行走尘世的耶稣。”

    沉云英道:

    “起初,我以为不过是欧罗巴教廷编造的神迹故事,愚民的把戏。”

    “但当我亲眼看见,才知事态严重”

    那天,沉云英在巴黎圣母院外广场,目睹某个教堂神父,撕了块面包皮,喂给一个病得不成人形的小孩“原本面如死灰的孩子,立刻睁眼喊了一声“母亲’,第二声喊“天父’。”

    “人群疯了一样下跪,像大明百姓膜拜仙帝那般赞美。”

    “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施法痕迹”

    “但泰西民众,称之为“超凡之力’与“超凡者’。”

    沉云英也曾想过动手。

    出于谨慎,她没有这么做。

    “…此后数年,我潜伏游走在各地教堂,窥见诸多异常。”

    尤其让沉云英警觉的,是教堂每月举行的特殊仪式。

    .十岁以下的孩童带到仪式现场,触碰一枚水晶球。”

    “有的孩子触碰之后,球体会发出微光。”

    “大多毫无反应。”

    “球体发光的孩童会被教会带走,说是“蒙主恩召’。”

    沉云英观察多次,合理推测:

    “大概在测试孩童是否身怀先天灵窍。”

    更让她确信泰西超凡之力真实存在的,是名叫莫里哀的演员在里昂的广场,公演了一出“圣徒蒙难”的戏剧。

    “…演到圣徒被焚烧时,凭空燃起了火焰,屏蔽广场上空。”

    “莫里哀从火焰中走出,毫发无伤,依旧没有灵光在内的施法迹象。”

    “至此,我基本确认一”

    “泰西流传的超凡之力,与仙朝法术颇为不同,是另一种力量形态。”

    沉云英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大明。

    可她吉普赛女孩随她颠沛多年,会在她疲惫时递上热汤,笨拙地学着吉普赛人的手法,替她打发难缠的客人,让她少杀人命。

    “我打算先寻户安稳良善的人家,再动身归明。”

    沉云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养女。

    “她听了之后问我:母亲是要丢下我吗?我说不是丢下,是替你找个好去处。”

    “她哭着说我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比上一个母亲还要好。”

    “我替她擦眼泪,让她早些睡。”

    “次日。”

    “当我醒来。”

    “我看见一个人,穿着素白亚麻长袍,静静坐在房间对面注视我。”

    “行走尘世的耶稣。”

    郑成功听得嘴巴张大。

    反观沉云英,继续沉浸在回忆中,尤如其境复现般道:

    “耶稣身后站着那个戏团演员莫里哀,以及,我悉心照料九年的养女”

    耶稣对沉云英说:

    “不要怪她。”

    “与你不同,她是真正的吉普赛人。”

    “你想为她安顿馀生,可她出卖你的消息,换来改写一生的巨额报酬,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了馀生。”“对你,或许难以接受。”

    “对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莫里哀带着养女离开了房间。

    自始至终,女孩面带微笑。

    “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他说,上帝之子,行走尘世的耶稣。”

    “我不信,追问他的力量来源,问他是不是【伶】道修士。”

    “他问我如何看穿。”

    沉云英潜伏数年,发现泰西现世的超凡者数量稀少,且大多与戏剧行业相关。

    譬如演员莫里哀所在剧团,有几人同样能施展超凡之力。

    沉云英自然想到【伶】修的扮演之法。

    “我说,能够统领这些超凡者的存在,必是【伶】道修士。”

    沉云英问伶人:

    你伪装耶稣统治泰西,有什么目的?

    当初附身宁完我降临潼川的,是不是你?

    “他反问大明派了多少人?”

    沉云英沉默。

    伶人并不意外。

    “本就没指望随口一问,得到答复。”

    沉云英知道自己完了。

    酷刑之下,没人能保证守口如瓶。

    所以,在这强敌施展手段前,她果断抬手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那一刻,沉云英脑海闪过很多人,却只对一人留下遗言:

    “阿森,永别了。”

    沉云英动作极快,但伶人更快。

    “他点住我,一缕灵力顺腕脉侵入,封锁了我对身体的掌控。”

    “我仍能看、能听、能知,却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

    “我从见识过那样的手段。”

    耶稣揭下沉云英的面具。

    吉普赛妇人的容貌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他端详面具,说:

    “借【伶】道之力,修士可以扮演另一个存在,借其形、摹其神、拟其行,获得被扮演者的力量。”“切记两大弊端。”

    “其一,只能扮演,不能成为。”

    “一旦扮演得太逼真,忘我本心,便会走火入魔。

    “其二,扮演的人物形象,会随岁月流逝、与众生加深羁拌、创建集体想象逐步积攒生命体验。”“这种生命体验,在【法门】与【神通】的威能下,可呈现出真实生命。”

    “就象这样。”

    伶人说完,诵了段沉云英听不懂的口诀,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泥,塑成轮廓分明的女子身形。“他将从我脸上取下的面具,复在泥人脸上。”

    泥人瞬间化作数年前,便在佛罗伦萨郊外咽气的吉普赛女子。

    容貌分毫不差不说,连神情也如她临终前般安详。

    沉云英那一刻的震撼,远胜身体失控的恐惧。

    伶人还说:

    “扮演与被扮演间,存在互为主体的关联。”

    “你长年扮演吉普赛女子实则她也深度介入了你的人生。”

    “这便是生命推演。”

    说着,耶稣双指抚上泥人女子的面庞。

    吉普赛妇人的脸,渐渐变成了沉云英的样貌。

    耶稣问她:你是谁?

    她答:我是沉云英。

    问:你此行前往大明,所为何事?

    答:奉朝廷之命探查泰西情报,查清当地异变。

    问:可还有同行之人?

    答:据我所知,只我一人。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大明皇帝崇祯,可有相关指令?他如今身在何处?

    答:并无额外旨意。仙帝应当正在闭关。

    沉云英说到这里,双手微微发颤。

    “…我亲眼看着那个假身,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对答如流。”

    耶稣告诉她,若相处时日更久,分身会更加熟稔她的记忆与心性。

    到那时,两者对时光、气息、天地万物的感知将再无分别,即由一段表演,再现她的整个人生。“那日过后,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再提审。”

    “只让我与假身同处一地。”

    “又过了半年。

    “他决定释放我,并托我携信回朝,邀仙帝、仙后往尼罗河会面。”

    “我马不停蹄地离开泰西,一面以法术向京城传讯一面往潼川来。”

    沉云英说完,取出只制式庄重的锦盒,盒口封以火漆,上盖十字纹章。

    郑成功沉默很久,开口道:

    “你方才要我杀你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沉云英望着锦盒,带着无法确定的茫然,痛苦道:

    “阿森怎知坐在你眼前的我,是真正的沉云英,还是一具泥人?”

    “…瞎,多大点事。”

    郑成功起身揉揉沉云英的发顶,笑道:

    “既然咱俩分不清,进京求教仙帝陛下,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