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四妹以家国之情绑定国运,无论成败,均贻害无穷”
朱慈娘神色坚定:
“作为大哥,我必须助她勘破执念。”
众人颔首,对既定计划没有任何异议。
韩湘子若有所思道:“【桃花扇】所施幻境,名为“七重因果劫’七劫圆满,方得勘破红尘。”汉钟离接口道:
“公主现今道心稳固,岂会轻易入劫?”
曹国舅道:
“必须先将公主从大婚中剥离,置于无法掌控的环境。”
蓝采和眼前一亮:
“这还不简单?咱们就在城外找个僻静地方,把金陵布景搭起,再设法将公主引出来”
“难。”
曹国舅摇头:
“公主何等精明?她深居不出,便是忌惮三殿下寻衅。哪怕大殿下亲自相邀,也绝不会出城。”蓝采和又道:
“那就入城布景!”
这回轮到张果老和他的毛驴摇头:
“道具太多,目标太大,顺庆修士一旦起疑,破坏布景还是相当容易的。”
众人又提出了几套方案,都在推演中逐一否决。
眼看帐内陷入僵局,又是蓝采和最先大腿:
“地上走不通,那地下呢?”
蓝采和眼中放光,转向吕洞宾:
“吕大哥修的是【后土】,土遁精熟无比,直接挖一条地道,通到典礼下方一一就是在深洞的旁边,悄悄布设场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思索。
韩湘子道:
“此计也许可行?可若触及深洞一”
铁拐李道:
“触不到。仙帝封印在上,这些年无人能挖出深洞一筐士。”
汉钟离点头:
“地下施工,神不知鬼不觉。只需算准时辰,在大婚最热闹的当口让地面塌陷,公主自然坠入布景。”吕洞宾心算片刻道:
“我亲自施法,配合灵石,四日内开凿通向酆都的地道,并非难事。只是需选一处隐蔽入口,且施工时不可被上方修士察觉。”
朱慈娘思索道:
“赶在大婚前夜完工?”
如此,必须连夜把布景物资转运妥当,次日典礼时才可发动。
张煌言适时提醒道:
“离火燃因果,后土种莲胎。秦淮烟雨地,雪寂释尊来。”
“此预言为三十年前,陛下亲口所颂。”
“参照侯方域,我等欲以【桃花扇】度化公主,必需契合四句预言诗。”
接过张煌言的话头,汉钟离最先复盘道:
“离火燃因果殿下不仅主修【离火】,行动又是殿下主导,此句自然应验。”
曹国舅望向满载金陵布景的马车:
“秦淮烟雨地徐光启千里迢迢运来金陵风貌,正为此准备。”
张果老边喂驴吃胡萝卜边说:
“后土种莲胎洞宾开凿地道,正是【后土】之力。至于莲胎莲花在佛家,象征悟道与新生。公主勘破执念、归入释道,便是“莲胎’种成时。”
三句皆可落实,唯独“雪寂释尊来”,无人能解。
良久,铁拐李想起另一事:
“蓬莱八仙,道途为【伶】,道统各不相同。洞宾是在侯方域圆寂后,才敢才决定专修【后土】。徐光启早早准备布景,似乎很清楚洞宾的道统?”
【后土】修士,绝非随处可见。
韩湘子手指轻敲竹笛:
“徐光启人脉深厚,除柳大家外,未必不能寻得其他能人譬如擅长感知的修士。”
朱慈娘缓缓摇头:
“我已问过徐家父子。他们只奉命押运物资、配合布置,不知更多秘辛。”
蓝采和挠头道:
“总不可能,姓徐的凭空赌了一把,赌嘉定能凑齐四句预言吧?”
“也可能徐大人并非唯一的布局者。”
汉钟离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后续的讨论无太多进展,众人遂移步至由十六匹良马牵引的车旁。
掀开厚重的车帘,里面并无器皿,只有一座形制朴素的书斋
雪苑书庐。
朱慈娘正欲当着灵具的面,主持新一轮集思广益,却见朱慈照被郑成功、李定国、傅山、尤世威扛了过来。
朱慈照不再挣扎躁动,只牢牢锁定雪苑书庐。
郑成功同样。
朱慈娘心中了然,侧身让出一条路。
朱慈照走进,郑成功随后。
与记忆中的雪苑书庐不同,化作灵具的建筑,内部空空荡荡。
曾经堆满书卷的地方,如今连尘埃也不剩。
仅在地面,保留了一柄折扇。
朱慈照下意识便要伸手。
“殿下!”
郑成功攥住朱慈照的手腕:
“不慎拾取此扇,会被拖入七重因果劫的幻境。轻者心神受创,重者道心崩溃殿下万不可动。”朱慈照低头看着扇面上,李香君血染而成的桃花,双拳紧握。
“周延儒等本王坐上储君,成为太子,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
郑成功心情沉重地安慰道:
“殿下,走吧。”
离开雪苑书庐,朱慈照平复下来,不再闹腾着往城内闯。
郑成功望着他奔进帐内,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对朱慈娘道:
“大殿下,我先告退。”
朱慈娘微怔:
“天色已晚,成功要去何处?”
“云英还在等我。”
朱慈娘颔首,叮嘱道:
“暗流涌动,务必小心。”
“嗯。”
郑成功身形没入夜色,朝重庆西南疾奔。
远离府城十五里,群山间有处隐秘的水路。
山涧幽深,月色洒落潺潺水流,泛起点点银光。
巡海灵蛙蹲在溪畔等侯。
一见郑成功到来,便咕噜一声跃入水中,查找暗流。
郑成功跟随巡海灵蛙,游过十几道狭窄的裂隙,四通八达的地下溶洞群赫然在目。
“云英?”郑成功唤道。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呐呐呐呐呐”。
郑成功循声绕过弯口,出现一处半坍塌的空洞,堆满了碎裂的溶岩块,显然是深洞大爆炸造成。沉云英跪在厚重碎石堆,近前燃有小簇火苗。
黄帽立在她的肩头,望见郑成功与灵蛙,立刻摇晃小手“这边这边”。
郑成功走到沉云英身旁,默默蹲下,与她一起。
青烟袅袅,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不散。
沉云英忽然开口: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郑成功立刻摇头:
“沉将军与贾将军是你至亲至近之人,你祭拜他们,再正常不过。”
“我说的是烧纸钱。”
郑成功一怔。
“阴司未立,幽冥未成,世间根本没有亡魂。”
沉云英看着手中的纸钱,轻声道:
“烧与不烧,均无大碍。”
火苗舔舐,粗粝的黄色散作灰烬。
郑成功沉默片刻:
“有大碍,很大的碍。”
沉云英望向他。
郑成功一边挠头,一边认认真真说道:
“我们焚纸、焚香、叩拜、落泪、倾诉说到底,是宽慰活着的人。比起亡者能否感知到活人心意,更重要的,是我们借由这套礼数,铭记他们的生前。”
“只要我们还在想念,他们便不会真正离开…”
沉云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郑成功有些发窘:
“怎么?我说的不好?”
“说的太好了。”
沉云英收了笑意,眼比方才更亮:
“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越境修罗,也能说出这般细腻温柔的话。”
郑成功有些腼典:
“真心话,分什么细腻不细腻”
却见沉云英转为正色,取出封书信,轻念道:
“沉氏云英,谨告于天:幼承父命,许字贾氏万策。奈何天不假年,良人罗难,恶修逞凶,婚约未践而人已隔世。”
“今者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云英幸遇良人,心意已许。”
“特书此状,以了旧约。彼世安好,各自珍重。”
“云英亦当向阳而生。”
念罢,沉云英把退婚书放入火中。
连同九年来压在心底的自责与愧疚,都在这一捧火焰中消散。
待纸灰被黄帽与灵蛙打闹的的风卷起,飘向暗河深处,沉云英才轻轻开口:
“走吧。”
二人并肩前行。
溶洞受损极重,钟乳碎石不时坠落。
郑成功抬臂拨开几块:
“好象快塌了。”
沉云英环视四周残破的洞壁:
“深洞爆炸,摧毁了整片溶洞。你到之前,我与灵蛙找了整日,始终无法穿过废墟,去到父亲真正的埋骨地。此处最靠近爆炸中心,希望能离他们近一些。”
郑成功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对了,三殿下接回来了吗?”
郑成功苦笑着,把朱慈照闯宫骂阵、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强行带回的始末道出。
沉云英听罢,忍俊不禁:
“你和三殿下,真象一对亲兄弟。”
郑成功连连摆手:
“别,千万别这么说。有这么个兄弟,不得短寿十年?现在我才明白,大殿下平日里得操多少心不,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
“瞎,这不绑上造反大明的贼船了吗。”
沉云英笑过之后,端正道:
“阿森,大殿下准备如何对付朱嫩宁?”
郑成功又把朱慈娘与蓬莱七仙拟定的计划复述一遍。
沉云英听完,微微摇头。
“还不够。”
郑成功一怔。
“当年,侯方域向大殿下自首,请求先审后死,全因他万念俱灰,道心破碎。”
“朱嫩宁道心稳固,即便计划顺利,她也未必勘破执念。”
郑
沉云英摇头:
“七重因果劫,借受术者自身因果业力显化幻境。若受术者道心无隙,因果不乱,幻境便无从附着。何况,她以家国大义为托,自认立于不败一一这等心境下,幻境如何撼动?”
郑成功握住沉云英的手:
“云英,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沉云英用力反握住郑成功,明快道:
“我确实有一个想法只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重庆,临时行宫。
朱嫩宁缓缓睁开双眼。
连日闭关,她对【情】道的参悟愈发圆融。
家国大义,山河之爱,苍生之情皆明晰如镜。
道心澄澈的她,满意地走出闭关小舍。
门外,五十馀名朱慈照的子嗣依旧团团围坐。
只是那个闯宫的莽王,不见踪迹。
久候多时的万元吉当即迎上,躬身行礼道:
“恭喜公主顺利出关。”
朱嫩宁环顾四周,淡淡问道:
“三哥这两日不曾来闹?”
万元吉谨慎地答道:
“回公主,大殿下已抵达城外,想来劝阻了三殿下。”
朱嫩宁微微点头,语气辨不出情绪:
“普天之下,也只有大哥能稍稍管束三哥了当然,二哥在世,也能压他一压。”
万元吉垂手不语。
朱嫩宁正欲前往婚礼现场巡查进度,见万元吉神色迟疑,问:
“还有何事?”
万元吉躬身更深了些:
“没什么大事就是郑将军求见。”
朱微宁的脚步骤然顿住。
默然片刻,她微微勾起唇角,笑道:
“还真让何仙姑说中了,天底下的男人,全都这副德行”
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才想找回。
“我不见。你只需转告他两字:晚了。”
眼看朱嫩宁要走,万元吉连忙补充道:
“郑将军非独自求见,另有一人同行。”
“哦,大哥还是三哥?”
万元吉低声道:
“是沉云英。”
朱嫩宁伫立良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她缓缓转身,语气漠然道:
“她?”
“宣他们进来。”
万元吉领命而去。
朱嫩宁移步行至外殿,端正面容,在正中落座。
殿门开处,郑成功与沉云英十指相扣,并肩而入。
仿佛早已习惯象这样走在一起。
朱嫩宁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
心底某处,泛起极淡的刺痛。
朱嫩宁只当是连日闭关的疲惫所致。
毕竟,她此刻的道心可谓胎息阶段圆满,怎会为外物扰动?
“何事?”
郑成功与朱嫩宁对视,并未立刻作答。
朱嫩宁别开视线,落在沉云英身上:
“你若是来替父寻仇,最好赶紧本宫不日便要嫁与国运,诸多事宜亟待筹备,没有工夫耽搁。”沉云英却没有如十年前那般拔枪相向,神色淡然道:
“公主误会了。”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将沉云英揽入怀中。
“集体大婚盛典,乃普天同庆的喜事。我与阿森来,非为寻仇,而是向公主讨喜。”
朱嫩宁眉梢微挑,似乎感到不祥的预感。
但见沉云英微笑道:
“敢问公主,可否容我与阿森添加盛典,与您同日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