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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刁民

    第371章刁民

    人何时会吐血?

    五脏六腑受损,或外创及里,内伤透表,血方从口鼻而出。

    故吐血之症,在凡人身上多是肉身崩溃的征兆。

    那么,修士会吐血吗?

    修士之躯,经灵气淬炼,经脉通达,脏腑坚韧。

    故修士吐血,往往是因道心有隙,灵息反噬。

    心脉一损,血便涌了上来。

    “既然二位有此美意,本宫,自当成全。”

    郑成功道了句“多谢公主”,与沉云英离去。

    殿门阖上。

    朱嫩宁一口殷红喷在衣襟上。

    她单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却还是止不住心脏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阿森。

    还有那个贱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流放了么?

    难不成,刺杀仙帝的掌上明珠,也能得到赦免?

    可笑。

    “何其可笑!”

    朱嫩宁擦去唇边血迹,还真无声地笑了起来。

    十年前,她与郑成功初遇。

    莽撞丶耿直丶不合时宜的正义感,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修不同。

    她想过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借郑家财力壮大顺庆,用婚约将他绑在身边。

    他就是不肯依。

    哪怕是在童真拍卖会后,朱宁对郑成功仍存半分期冀:

    等她嫁了国运,将来成为大明第一女帝,到那时,她大可不顾本人意愿,封他为贵妃。

    全天下最好的灵药丶最高的官位丶最尊崇的封号————统统赐给他。

    阿森定会愿意与她比肩。

    然而今天,他却带走另一个女人,十指相扣地走进她的宫殿。

    “好,很好。”

    什么贵妃,什么封号,统统不必了。

    她迟早要让郑成功亲眼看着,他选的那个女人,如何跪在她面前哀求女帝的原谅。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正事完成。

    “万元吉。”

    “公主有何吩咐?”

    “去把何仙姑叫来。”

    万元吉回道:“公主————何仙姑多日不在城中。”

    朱嫩宁眉头微皱:“去了何处?”

    “月初,何仙姑转运三殿下的五十馀位子嗣至重庆,便再未露面。”

    朱嫩宁冷冷道:“跟我玩失踪?她倒是会挑时候。”

    魔修终究是魔修,朱嫩宁对此看得很清楚。

    何仙姑需要朱嫩宁提供庇护,朱嫩宁则需要何仙姑替她做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比如收集情报,牵制朱慈绍。

    朱宁之所以容忍,全因每一个有实力的女修,她都会给予机会。

    同样是魔修,同样是被她利用对象,朱宁对侯恂的待遇是:

    大婚之后,必须除掉。

    朱嫩宁将这些念头按下,淡淡开口:“备驾。”

    去酆都,视图婚礼现场的布置。

    不多时,数十名护卫修士等侯在行宫外。

    朱嫩宁并不乘车,带万元吉与护卫步行穿城。

    既为察看城内秩序,判断洪承畴的能力,也为让更多百姓瞻仰公主风采,为大婚造势。

    但见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绸红灯,百姓见到公主纷纷避让,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朱嫩宁随口问道:“来贺的宾客,到了哪些?”

    万元吉从袖中取出卷帛册,展开念道:“回公主,山西巡抚宋贤已至。河南巡抚陈必谦与四川巡抚杨嗣昌同行,三日前抵达————湖广布政使遣人送来贺礼,本人未至————贵州按察使亲至,随行修士十二人————另有各地散修四百馀人————”

    朱嫩宁听罢,忽然问道:“皇后————母后可有消息?”

    万元吉谨慎回答:“娘娘一行已入云南。对公主大婚————暂无旨意。”

    朱嫩宁又问:“那些官员呢?”

    万元吉声音更低了些:“内阁诸公,及随行侍郎丶御史,均无来信丶贺礼。仅韩公自京师送来两瓶莲子酒,祝愿公主与国运百年好合丶生生不息。

    “到底是南水,知道大势在我。”

    至于皇后————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三哥举兵造反,攻打朝廷命官,占据大明城池,皇后却在斗法规则给了那么多优待?

    凭什么大哥在嘉定推行与修士为敌的仁政,皇后从未发过申斥?

    而她规规矩矩修炼丶想方设法勘定道途,既不造反也不与异想天开,皇后连一句场面话也不愿给?

    朱嫩宁悲从中来:

    母妃了无音频————大抵被周玉凤谋害,所以她才如此针对我。

    父皇,您怎还不出关,为我与母妃主持公道————

    朱嫩宁正想得出神,却见前方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把通往酆都的道路堵实。

    万元吉上前斥道:“放肆!公主銮驾在此,谁敢拦路!”

    人群微微骚动,朱宁示意万元吉退下,语气还算平和:“诸位可是对本宫迁移之举不满?本宫承诺,待大婚完毕,必会拨一笔银钱,补偿诸位迁居之苦,且散了吧。”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道:“公主殿下,我们不是来讨补偿的。”

    “那你们要什么?”

    “请公主殿下————换个地方办喜事吧。”

    朱嫩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为何要换?”

    又一个双眼红肿的中年妇人出列,她不敢直视公主,只盯着脚尖嗫嚅着说:“公主您丶您办喜事的地方————埋着我家男人。”

    其他人跟着说道:“死在那场爆炸,尸骨无存。”

    “老头子也埋在那边。”

    “我每年都去酆都挖一挖。”

    “挖不动的,就在旁边立个衣冠冢。”

    “凑钱刻了几块石碑,插在那里,也好找准地方上香————”

    “公主大婚,把坟拆了丶碑也砸了。”

    “我们不是要闹事,只是不忍心坟堆上面办喜事啊””

    朱嫩宁的耐性耗尽,胎息巅峰的威压骤然释放。

    前排百姓首当其冲,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其馀百姓也站立不稳,跟跄后退。

    “说够了没有?”

    朱嫩宁冷冽道:“一家一户丶一门一族的私丧,也配与国事相较?”

    “本宫婚典牵系大明气运丶仙朝国祚,关乎亿兆黎民生计,岂能因区区衣冠冢,改期易地?”

    “全部让开!”

    请愿的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

    还站着的,也陆陆续续跪下,把通往酆都的道路堵的更死。

    朱嫩宁冷冷看着。

    她当然可以飞檐走壁,轻松绕过此处。

    可她是大明公主,未来女帝。

    若因小事避让,未来的史书实录会如何记载?

    “这是谋逆。”

    朱嫩宁道。

    闻言,最先请愿的老者再次抬头:“草民们不敢谋逆!草民们只是————只是想请您三思啊。您是仙帝的公主,不能在草民们的家人坟头办喜事啊!”

    朱嫩宁道:“再不让开,休怪本宫按大明律论处。”

    有名青年倔强道:“不知公主要按大明律的哪一条?”

    朱嫩宁神情彻底冰冷。

    “顺庆修士何在!”

    四十名护卫齐齐上前,周身灵光亮起,连成一片冷冽光幕。

    无人立刻动手,只迟疑道:“公主————他们是凡人啊,何必如此激烈————”

    朱嫩宁缓缓转向说话的女修。

    “你们,也要背叛我?”

    “不敢!”顺庆修士连忙应道。

    “动手。”朱嫩宁下令。

    顺庆女修轻咬银牙,【凝灵矢】在各自掌心凝聚成形,锋芒对准跪地的人群,一时间杀机弥漫。

    百姓们望着一道道致命的灵光,面如土色,哭都哭不出来。

    就在第一枚【凝灵矢】即将脱手的刹那,清脆的童声炸响道:“住手!”

    顺庆修士手上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头顶寸许高的小纸人,从后方看热闹的人群中冲出,双手一展,小小的身体横在百姓与修士之间。

    “我是五皇子朱慈炯一”

    “要杀,先杀我!”

    黄帽则叉小腰瞪小眼,呐声呐气地冲朱嫩宁喊:“宗主大人的坏女儿!坏女儿!”

    朱慈烺率大部队赶赴重庆,朱慈炯自然一起。

    可大哥朱慈烺也好,师父吕洞宾也罢,都在忙于神秘计划,无暇照看朱慈炯。

    朱慈炯觉得无聊,与溶洞回来的黄帽一合计,趁护卫不注意溜出营地;

    再让黄帽打破某处城墙,就能进城逛街了。

    五弟怎会在此?”

    事发突然,不仅百姓们愣在原地,朱嫩宁也怔了。

    她细细打量面前孩童。

    不仅眉眼与周玉凤极象,头顶朝她挥舞拳头的小纸人,更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朱嫩宁收敛几分冷意,语气放缓道:“还真是五弟?四姐头回见你,来不及备见面礼,晚些给你补””

    朱慈炯仰起小脸,脆生生打断说:“我不跟坏人攀亲。”

    朱嫩宁微笑道:“姐姐大婚在即,五弟莫要帮着刁民胡闹。”

    十岁的孩子或许不懂政治权谋,不懂大人世界弯弯绕绕的算计,好与坏仍有最朴素的标准。

    “你包庇魔修,害死沉姐姐的家人,害死好多人,现在还让修士拿法术对着无寸铁的凡人。”

    朱慈炯用力吸气,大声喊道:“你虽然是父皇的女儿,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父皇蒙羞!”

    象一把烧红的刀,残忍地捅进道心深处早已存在的裂缝。

    “让父皇————蒙羞?”

    街巷寂静。

    朱宁所有的从容丶所有的高贵丶所有精心维持的威仪,被一个十岁孩子的童言粉碎。

    胸口那股强行压下的气血,带着噬人的灼热,几乎要将理智一并点燃。

    她毕生所求,不就是让父皇正眼看她吗?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想要证明自己配得到父皇的爱吗?

    而这个孩子。

    周玉凤生的孩子,与朱慈烜流着相同的血的弟弟,居然敢当着一城百姓的面,污蔑她与父皇的关系?

    “好。很好。”

    ——既然如此,她如何能轻饶?

    朱嫩宁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向前一挥。

    数道藤蔓粗如儿臂,在半空中扭曲成狰狞弧线,直朝朱慈炯席卷而去。

    朱慈炯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些坚韧的枝条拦腰缠住,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朱嫩宁手腕一翻,将他狠狠甩向旁边的屋檐。

    朱慈炯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明面上未服种窍丸,从未修炼。

    这一记若是落实,虽不至于致命,但断几根骨头是免不了的。

    运气不好撞到要害,重伤也不是没可能。

    “呐呐!”

    一坏女儿不许打我伙伴!

    黄帽尖叫弹起,沿藤蔓向朱嫩宁冲去。

    可它刚跑出一半,数根更细的柳叶条从朱嫩宁另一只袖中飞出,将它也牢牢缠住。

    显然,朱嫩宁研究过黄帽的特点,早早练就特定攻势。

    便在此时,朱慈炯心底深处,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五弟。”

    朱慈烜温柔,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道:“还不让我帮你么?”

    朱慈炯哪怕被藤蔓勒得生疼,眼泪已经出来,还是本能地摇头。

    这些时日,朱慈炯打听到不少关于二哥的传闻,对其【魔】祖身份越发相信。

    朱慈炯不知,二哥的魂魄为何会在自己体内。

    能确定的是:

    身体交给二哥,绝对会发生坏事。

    朱慈炯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朱慈恒不仅没有再劝,还颇为愉悦地趴在潭水岸边。

    傻弟弟。你若遭受重创丶失去神智,无需允准,我亦能重现世间。

    朱嫩宁啊朱宁啊,你这辈子总算对二哥做了件好事。

    遗撼的是。

    还没等朱慈炯落地,脚下便裂开洞口,一道白色身影跃出。

    青光乍现,木剑破空,粗壮藤蔓如朽索般寸寸断裂。

    朱慈炯失重坠落,被吕洞宾稳稳接在怀中。

    接着又是一剑,缠住黄帽的柳叶条也被斩断。

    “啊啊啊—嗯?师父,你来救我了!”

    吕洞宾单臂抱着朱慈炯,木剑斜指地面,立在百姓与漫天藤屑之间,面容冷肃如霜。

    “公主。”

    “过了。”

    吕洞宾。

    蓬莱八仙之首,巅峰【伶】修,大哥麾下最强者,也是胎息境内排名前三的存在。

    一此处靠近酆都,他怎会恰好冒头?

    朱嫩宁视线低垂,不经意地瞥过被吕洞宾身躯屏蔽的地洞。

    “我道是谁,原来是假模假样的吕仙师。”

    朱嫩宁慢条斯理地收回残馀的藤蔓,盯紧吕洞宾所持木剑,微笑道:“哦?区区戏子,也配对我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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