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开发,移民实边,是长期而坚定不移的政策。
朱翊钧敢于现在实施,还要感谢张居正。
没有万历新政,朝廷的财政不会宽裕,也支撑不起他的宏图大略。
而他接续新政,清丈清屯、查贪肃腐,开海贸、促工商,大明只会越来越有钱。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算不上问题。
不管是强军,还是施惠于民,抑或是开发建设,都将不受阻碍。
这也就是朱翊钧的底气所在,有钱有粮,大明就乱不起来。
但大明确实也是夕阳西下,如果不重新振作,天朝上国的威严将丧失殆尽。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切记切记。”
朱翊钧耐心地叮嘱道:“商人只要奉公守法,亦不必歧视打压。若是作奸犯科,自有国法处之。”
辽东的开发潜力还是很大,除了肥沃的土地,皮毛人参松子蘑菇等特产,也是极受欢迎。
钱粮补贴在前期是不能省,也省不了的。
但从长远来看,只要经营得当,辽东自给自足,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这需要军政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军政分离乃大势所趋,文武并重亦是强国之道。二卿可明白朕之深意?”
朱翊钧伸手示意,内侍上前给王锡爵和沉鲤端上茶水,这又是了不得的恩遇。
沉鲤和王锡爵徨恐感恩,也说不出反对之言。
以文制武是大明的国策,同品级的武将要屈于文官之下。
即便是文官低一个品级,也能与武将平起平坐。
朱翊钧就是要改变这样的状况,提高武人的地位。
当然,对于边镇军将也不是没有制约和监督。
发由兵部所派官员负责,军法官也是如此,直接对兵部负责。
拿掉后勤供应权和军法执行权,武将只是练兵和指挥打仗。
如此,便起到了监督的作用。
武将有灵活的指挥权,不怕被文官瞎指挥,并苛责对待。
朱翊钧认为,这也是明军能够强大起来的一个主要原因。
同时,军人的待遇也将不断提高。
有钱有田有尊重,人人向往,社会地位才会提升。
毕竟,对于当兵的鄙视瞧不起,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而且,文官读过两本兵书,就敢说自己知兵,实在是误国误民。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明末多少场关键性的战争,都被所谓的监军,也就是那些文官和太监所误。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于,一直是朱翊钧秉持的宗旨。
文官能治理好地方就能让他满意,就别掺和军事了。
可能有文武双全的人才,但少之又少。
朱翊钧只想要稳稳当当的胜利,绝不会冒险。
“辽东农耕,民屯军屯并举。民屯自是为了生活,百姓自有积极性。军屯收入则作为补贴,激发军屯的热情。”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藏富于民,蕴富于兵,亦是强国之道。”
“万岁英明。”沉鲤知道皇帝心志已定,便不再劝谏。
从这段时间皇帝的表现来看,不仅瑞智,且有坚定不移的心性。
但凡决定做某事,就很难更改。
当然,若发现问题,皇帝也不会固执己见。
至于皇帝行事的宗旨和原则,几个月来也显露无遗。
忠心任事、廉洁精干,这样的官员,仕途坦荡。
皇帝不吝封赏,但对奸商贪官劣绅,却也分文必较。
只不过,皇帝的手段甚是狠厉,虽有太祖之风,却难免有失明君之仁。
朱翊钧却并不在意什么标签,什么昏君、暴君,都是死后的事情,管它洪水滔天呢!
千叮万嘱,沉鲤和王锡爵才叩拜,领旨而去。
朱翊钧长出了一口气,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精挑细选,他相信这两位能够不负期望。
“只要政策能落实,移民实边的目的就能达到。现在的大明,经过十年新政,已经勉强止住了衰落之势。”
“万历是个蠢货,清算张居正报了私仇,但废了新政,却是最大的失误。”
朱翊钧拿过奏疏题本,又一一阅看批示。
现在的内阁,还是于慎行和馀有丁二人。
但增加了内阁行走的官员,何时能增补阁臣,朱翊钧还在观察挑选。
翰林开始下放地方,与将来的封疆大吏入阁,形成了双向奔赴。
一大批吏转官,又打开了底层官吏的仕途,有助于官吏的补充,也使官吏有了上进振作之心。
适龄的中下级军官分批进入讲武堂,学习新战术新战法,回去后也将使明军的火器化更加普及推广。
而进修的军官也会被重新分派,这有利于消除山头主义,以及久驻某地的弊端。
诸项新政的推出密度,远超张居正时代,使大明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变化。
张居正还需要皇权的加持,且在改革中没有在根本上触及到王公贵族的利益。
朱翊钧则不需要考虑太多,他本身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长刀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尽管改革在深入推进,但反动势力并未消灭,他们见势不妙,选择的是蛰伏和顺从“”
“可一旦有了可趁之机,反攻倒算也不意外。”
“只有长抓不懈,才能保持足够震慑,使其不敢露头,不敢反对。”
朱翊钧对此很确定,连他也时刻警剔,力求更严密地掌控着局势。
特别是对地方官员,监控措施和手段不断地加强。
“歪嘴和尚念经,是最为可怕的。不管朝廷推出的政策多好,也有可能被下有对策变成苛民之政。”
朱翊钧沉思良久,除了严刑酷法的震慑,就是制度上的完善。
万寿节的喜庆气氛还未消散,戚继光出边扫北的捷报又传到了京师。
斩首两千馀级,抢掠牛马羊近万头,夺回被掳边民数百————
——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并召戚继光入京陛见。
战绩并不算太大,斩获也不算太多,但却意味着明军对北虏被动防御的开始。
这对于边镇将领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不思进取没有出路,主动出击才能获万岁褒赏0
为庆祝大捷,一直在严加训练的京营官兵,得到了三天假期。
官兵们或是休息,或是饮酒聚餐,或是购物,京城里立时多了无数军人的身影。
讲武堂也放假一天,学员们三三两两,呼朋唤友,享受休闲。
“十来天的时间,京师风貌又有变化啊!”赵英武走在街头,东张西望。
周尚荣笑道:“京营放假,官兵涌入,商贾岂能放过机会?”
伸手指了指,他继续说道:“看吧,酒馆生意是最好的。”
“那咱们也畅饮一番。”赵英武笑着说道:“马上就毕业了,各奔东西,以后相聚的机会定然不多。”
“想喝酒就喝酒,说这些干啥?”周尚荣不以为意,说道:“还要去京营实习两个月呢。”
两人说着聊着,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酒馆。
酒馆内已经有大半桌上有了酒客,看服饰,自然是以军人居多。
军人本就豪爽,喝上两盅,嗓门更大,声音更响。
两人找了靠边角的清静座位坐下,点了四个菜两壶酒。
伙计也灵醒得很,菜还未上,先端来了酒,还有两样免费的小菜。
赵英武给周尚武倒上酒,一碰而尽。
“两个月前的光景,现在想想—”赵英武摇了摇头,颇多的感慨。
两个多月前,还是在京待选,生活窘迫。
而这两个月,不仅在讲武堂包吃包住,还按月发银。
连皇帝都亲临讲武堂数次,与学员们研讨交流。
能得睹圣颜,在皇帝面前畅所欲言,更被皇帝记住了姓名,更是他们之前难以想象的。
“现在也没想好啊!”周尚荣笑着说道:“是去边军效力,还是去南方练兵。”
北方边镇固然需要整顿训练,换装出战,南方的明军也没被朱翊钧忘记。
云贵明军要加强,既震慑土司,还要反击缅甸的挑衅骚扰;
东南沿海明军和西南明军也要整军经武,准备战争。
一是对外扩张,向南洋进军;其次则是反击缅甸,重创东吁王朝。
毕竟,明军的衰弱应该是整体性的,南方的武备松驰,还要超过北方边镇。
否则,播州之乱,以及奢安之乱,也不会历时那么长的时间才平定。
缅甸对滇边的侵扰,更有几十年的时间。
嘉靖、万历年间,新兴缅甸东吁王朝入侵中国云南地区。
明朝以自卫反击为开端,爆发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西南极边之地”战争。
缅甸东吁王朝统一缅甸后,将蚕食滇西边地土司领地、内侵明朝定为国策。
万历四年,缅甸又大举进攻孟养。
当时的云南巡抚王凝“防边将喜事,遂一切以镇静待之”。
他根本不谙边情,对于抗击缅军入侵采取了消极的态度,害怕“兵兴祸速”,不准明军增援孟养土司思个。
尽管缅军这次进犯孟养虽然遭到惨败,但由于明朝的官军未能增援思个,全歼入侵的缅军,“一时士民以为大失机会”。
而且,尽管缅军不断入侵,已经控制了云南边境的许多地区,但明廷对于云南边境的军事形势却昏昏然,既没有支持边境地区积极抗击缅军进犯的土司,也没有采纳有识之士的建议。
万历五年,陈文遂出任云南巡抚,鉴于边境的严重局势,提出“檄诸夷,抚三宣,设将领,筑城垣”等十策,“锐意请上经营”。
“然与时见相抵悟”,明廷并未接纳其正确建议。
万历六年,明朝又“遣使将迄西(孟养)所俘瑞体兵象,俏以金币诸物还瑞体”,还“好言慰谕之”。
但明廷的宽容,并未使缅王领情,“使回,缅不称谢”。
由于明朝对东叶势力的扩张采取了退让姑息政策,又不加强边防。
这就使云南边境的抗缅土司陷于孤立无援的不利处境,而缅军则得以卷土重来,乘虚而入。
万历七年,缅军再次进攻孟养,“思个以无援败,将走腾越,中途为其下断执,送瑞体”,“不屈遇害”。
于是,缅甸“尽并孟养地”。
至此,孟密、木邦、孟养等大片土地都沦于东吁王朝统治之下。
尽管如此,明朝还是没有采取积极的反击措施,相反,万历八年,云南巡抚饶仁侃又派人去招抚缅甸,但是缅王不予理睬。
万历九年,缅王莽应龙死去,其子莽应里继承王位,继续竭力向北扩张。
朱翊钧已经查阅了明缅战争的历程,决定整顿扩充滇省明军。
同时,征召云贵土司之军,连络缅甸世仇暹罗,对东吁王朝展开一次大反击。
不示之以威,难遏缅甸侵略扩张,更将使大明泱泱大国的脸面尽失。
所以,明军的换装整训,北方边镇优先,南方军队也要开始进行。
广东明年便要建起兵工厂,生产制造枪炮,既加强海军,也供应陆军。
赵英武笑了笑,说道:“确实有些难以选择,去边军的话,立功机会多;南方练兵,则是着眼长远。”
“况且,赵某出身南方,对气候环境更适应,离家也近一些。”
周尚荣轻轻颌首,说道:“确实如此。万岁有雄心壮志,南兵亦有用武之地。”
赵英武抿着小酒,思索着说道:“听万岁之语,滇境不安,令万岁忧心。”
“肯定要出兵打击缅甸。”
周尚荣压低了声音,说道:“陈文遂出任云贵总督,刘世曾出任云南巡抚,滇省明军扩充整顿,就是为此做准备。”
“而且,万岁在挑选精兵强将,屡次提问家乡在西南的学员,便应是此意。”
赵英武连连点头,说道:“某也是作此想,才尤豫不决,是否主动申请去云贵。”
“好在时间还来得公,在京营实习后,再作决定也不扮。”
其实,朱翊钧在云贵的布置并不是他们所能全部知道的。
除了扩军备战,朱翊钧还把要起运的二十万两矿银留在云南,并另外拔世了五十万两银子。
同时,黔国公沐昌祚移驻洱海,巡抚仫世曾移驻楚雄。
而新任巡抚仫世曾上奏,请求复设永昌参将。
“以湖广参将邓子龙为永昌参将,南京小教场坐营仫为游击,管腾冲守备事,使之募兵显御”。
朱翊钧已经全部照准,并且惊喜地发现了两位他有印象的名将。
邓子龙那可是抗倭援朝的猛将,最后在露梁海战亨以身殉国。
仫挺也是怖厉候的人物,尽管在萨尔浒之战在惨败牺牲,但这也不全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