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权和周毅听完了海瑞的讲述,不禁面面相觑,现出震惊之色。
“不必惊疑,陛下没有灭儒教之意。”海瑞摆了摆手。
“陛下尊孔敬圣,但孔家有违法犯罪之实,却也不可姑息。”
海瑞沉吟着说道:“只管依法依旨办事,你二人可明白?”
赵公权拱手道:“下官明白。”
迟疑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只是,孔家若受惩处,恐有碍圣人声名。”
海瑞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哦,你的意思是,违法犯罪亦可凭圣人之名逍遥法外?
“”
“下官不是此意。”赵公权有些徨恐。
海瑞心中失望,本来是看好的人才,却没想到竟如此迂腐。
周毅拱手道:“圣人若在,也见不得伤民害民之事。子孙不肖,无关圣人声名。”
海瑞微笑颌首,说道:“正是如此。”
海瑞读书时,正是王守仁学说盛行的时期。
王学提倡知行合一、理论和行动一致的积极方面。
同时,还提倡“立诚”;反对伪君子式的“乡愿”作风:这对海瑞目后的为人产生了很大影响。
此外,王守仁反对把孔、孟的儒家思想看成是一成不变的戒律。
反对盲目地服从封建的伦理道德,而强调个人的能动性。
“致良知”和“知行合一”,具有冲破封建思想禁锢、呼吁思想和个性解放的意义。
说白了,海瑞虽然也是儒学出身。
表面上看似刚直,不懂变通,但要说迂腐不堪,却还不至于。
其实,每个人都有双面孔,哪里有赤金般的完人。
“万岁欲封孔圣为大成至圣先师,但清丈孔家田亩,清查惩治不法,却是势在必行“”
。
海瑞看见周毅,语气缓和了下来,说道:“周毅,你随本官去山东。”
“是,下官遵命。”周毅躬身领命。
赵公权张了张嘴,终是无奈地暗叹了口气。
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可惜他的迟疑,他的迂腐,被断送了。
“万岁派海瑞前往山东,可见对此事的重视。周毅随海瑞清丈清屯,这名字也当呈报御前。”
“万岁要重用实心任事、不惧权势、不畏毁谤的官员,可某简直是猪油蒙心,瞻前顾后,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赵公权自怨自艾,也只能吞下苦果,慢慢地熬资历了。
好在,清丈清屯刚刚开始,干好工作,也还有升迁机会。
“此事当引以为诫,万岁之意旨不可违啊!海瑞亦是孔圣门徒,接到旨意,未上奏劝谏,只管奉旨行事。”
赵公权带着后悔和教训,告退而去。
海瑞这才把皇帝的书信和各方的情报拿出,与周毅进行仔细的商议。
周毅心中凛然,也知道为什么海瑞毫不尤豫地奉旨而行。
“这才叫推心置腹,君臣无猜吧!”
“万岁以真心对海瑞,海瑞竭忠报效,不畏史书留骂名。”
“受教了,学到了。要想仕途坦荡,要想平步青云,便要如此去做。”
周毅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只要在山东办好差使,便能简在圣心。
海瑞年岁已高,皇帝肯定在物色接班人选。
此番清丈清屯,随行的官吏都有机会,只看表现如何。
“下官以为,先从清查不法开始,可谓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毕竟,孔家根深蒂固,特别是在读书人的心目中,有如圣地。”
“侵吞土地,残苛害民,必然民愤极大,且有情报支撑,证据确凿。”
周毅又想了想,说道:“先外后内,从周边各地开始清查,最后再到曲阜,彻底解决”
。
海瑞捋着胡须,连连颌首,不掩赞赏,说道:“虽是繁杂,但很多任务作也不必你我亲历亲为。”
“万岁已派出御史前往他省,咱们只管山东。孔家,还有三位藩王,才是工作的重点。”
“曲阜县令很快会更换,还将有军队驻防,孔家若是知机,主动向朝廷请罪,或还有被万岁宽恕的可能。”
海瑞摇了摇头,说道:“可惜,孔家未必会如此识相。待到孔庙移出,衍圣公去爵,才能彻底醒悟。”
只要还尊崇孔圣,不要还兴儒学,孔家真的是可有可无。
毕竟,朱翊钧并不是封建帝王。
他不需要借此来愚弄百姓,却更希望崇尚节操与气节。
对此,孔家这个毒瘤,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万岁高明啊!”周毅走后,海瑞再次细读皇帝的书信,依然是感慨颇多。
大成至圣先师,把孔子抬高到如此地位,收拢了天下读书人。
但抬得再高,也不过是块牌牌,是个死人。
可把孔子与孔家剥离,甚至要把孔庙迁出孔家,却是巧妙的一招儿。
只要儒学在,只要孔圣在,孔家算个屁。
谁会为了孔家,得罪皇帝,绝了仕途,甚至要搭上两三代人的前途。
“自作孽,不可活啊!”
海瑞看着桌案上厚厚的情报资料,想着孔家的违法犯罪,也息了怜悯之心。
除此之外,孔家宋时仕宋,元时仕元,明时仕明,细究下来,也令人不齿。
要知道,历朝历代的朝廷,对于孔家的待遇可谓优厚。
赐田赏金,封官晋爵。
可孔家对荣华富贵坦然受之,却无半分感恩之心,更没有忠于哪个王朝,与其共始终的气节和忠义。
所以,说孔家是汉奸,是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并没有错。
只不过,读书人都是孔孟之徒,不肯细究,不敢揭下这遮羞布而已。
“万岁所言虽不好听,却甚有道理。朝廷赐地封爵,恩典极厚。”
“可若大明亡时,孔家不会尽忠殉国,肯定又投到新王朝,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既不做忠义之臣,心中亦无国家,万岁自然不愿用民脂民膏来养他们。”
“孔家代表不了孔圣,倚靠着先祖之名之功,与那些权贵王公有何异?”
不说不明白,被皇帝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海大爷顿然开悟。
都是国之蠹虫,该削该除。
辽东,广宁。
皇帝的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李成梁手中,对于努尔哈赤的必杀令。
“这努尔哈赤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名字既为万岁所悉,更要除之而后快。”
李成梁马上召来了儿子李如柏,进行布置。
近水楼台先得月,带着儿子立功,理所当然。
“万岁不仅要努尔哈赤的人头,更要灭其所有亲眷和族人。”
李成梁轻点着桌案上的书信,沉吟着说道:“赫图阿拉城,枝部女真人不过数百,可一举扫灭。”
李如柏说道:“此事甚易,孩子率一千精兵前往,屠灭枝部。”
李成梁摇了摇头,说道:“此战为父亲自前往,既是万岁点名,不可不重视。”
李如柏明白了,躬身道:“那孩儿马上去布置。”
“越快越好。”李成梁叮嘱道:“戚继光出边扫荡,定然有斩获。辽东这边,只灭了王杲,还是有所不足。”
“况且,最多一个月,戚继光便要移镇辽西,建功的机会,会被分薄。”
李成梁沉吟了一下,说道:“辽东扩军,重要城池可保无虞,为父也要深入草原,扫荡北虏。”
李如柏笑道:“若论轻骑奔袭,父亲所部当为诸军之冠。扫荡北虏,也定然是战功不断。”
李成梁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莫要夸口,让人笑话。”
停顿了一下,他又郑重起来,说道:“你兄长信中所言,新军训练已见成效。长矛火枪配合,足以抵挡北虏骑兵。”
“你知道这新军的优势在何处?为何万岁推崇,并要大力推广全军?”
李如松略想了一下,说道:“兄长之言,孩儿也有想过。若说优势,应该在于能快速成军,并具备与北虏野战之力。”
“没错,正是如此。”李成梁赞了一句,又细致地解释道:“为父苦心培养十数年,方有不到四千的精锐家丁可堪野战。”
“但新军只要数月苦练,便能上阵对战,你说会有多可怕?”
“我大明只边军便有几十万,若全部整训完成,就算是一对一的消耗,北虏也亡无日矣。”
李如柏还有些不以为然,说道:“北虏善骑擅射,草原广阔无边。以太祖成祖之雄才伟略,精兵强将,亦不能灭之。”
李成梁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当今万岁,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即便不能平灭北虏,亦能扭转对北虏之颓势。”
“以火器为主,即便野战不能抗衡北虏,坚守城池亦能让为父无忧,可率精锐扫荡。”
李成梁眼中放光,声调也高了几分,咬牙切齿道:“先击科尔沁,一月一次,使其难以安生。”
之前不能主动出击,实在是辽东边墙太长,处处需兵防御,李成梁就算有精锐家丁,也不敢深入草原。
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重大的改变,辽东扩军,武器更新,就能解放出李成梁所部精锐的手脚。
轻刀快马,正是其精锐的优势所在。
若能再补充些枪骑兵,上万骑兵的出动,就不是多数蒙古诸部能够抵挡的。
而乃蛮部不可能长时间集结一处,明军从蓟镇到辽东的漫长战线,此起彼伏的袭攻,北虏顾此失彼,将陷入全面的被动。
京城,乾清宫。
新任辽东知府沉鲤、辽西知府王锡爵恭谨地坐在绣墩上,聆听着皇帝的圣训。
辽东重新恢复州县制,暂分为两府,辽东府府治金州,辽西府州锦州。
皇帝已经说明规划,辽东建省,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确,谁干得好,谁就将是巡抚或总督。
毕竟,巡抚或总督只有一位。
而且,事情还不是如此简单。
政绩突出能得晋升,能力不足,怕是仕途无望。
“辽东事关重要,地方不安,军队难进取。二位卿家,朕这里已有所规划。”
朱翊钧翻看着御案上的文档资料,这都是他勤勉的付出。
“一是军户改制,诸项章程都在此,朕只简单说一说。”
“军户生活很苦,改制之后,一年免赋税,第二年半税,让他们缓一缓。”
“每户享受二十亩免税田和半税田,如此可稳住人口。”
辽东战乱纷频,加之军户逃亡,人口不增反减,一直是净流出的状态。
这些逃出的辽民,多是去了山东,与山东住民经常发生矛盾,社会不安。
所以,朱翊钧先要稳住辽东人口,扭转流出状态。
“启奏万岁,如此一来,辽东恐怕更加缺粮,不如少收些赋税,不必全免。”
王锡爵躬身禀奏,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辽东反哺中原,那是百年之后,小冰河期过去。
现在的辽东,需要朝廷拔付钱粮,而且数量不少。
朱翊钧摇了摇头,说道:“优惠政策不够,留不住人口,也没有耕种的积极性。”
“二卿放心,有此政策,辽东农耕田地增长,粮食也是如此。朝廷财政较宽松,买粮的资金能拔付到位。”
“另外,朝廷还会推出政策,鼓励海商购粮运往辽东。”
朱翊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继续说道:“虽然钱粮会拔调,但辽东的经营治理,也要开阔思路。”
“一是辽东的内陆水运,要大力开发利用;其次是辽东的土特产品,也是财源之一。”
“农耕固然重要,招纳商贾,搞活经济,也不可或缺。”
“待戚继光移镇辽西,移民实边的工作也要展开。不管是辽东,还是辽西,要同步落实。”
“移民也有优惠政策,两年不收赋税,第三年收半税。毕竟,要重新安家,要置办家什,花费更多。”
朱翊钧的目光从沉鲤和王锡爵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沿海开发,港口扩建,道路修筑,都是治理地方的办法,朕就不多说了。”
沉鲤躬身道:“万岁放心,微臣等非迂腐之辈,又有万岁英明规划。辽东之兴,微臣保证在三年内完成。”
作为万历在东宫时的侍讲官,沉鲤与万历的关系,还是较为亲近的。
学问是有,但朱翊钧不是万历,选人的标准不同。
此番去辽东任职,也是朱翊钧对他的观察和考验。
只要按照他的规划实施,也出不了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