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个圆圆脸的小姑娘。
被福利院常喂的那条大黄狗叼着襁褓,从狗洞里拖进福利院的。
襁褓破旧,赵秀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家里的第二或者第三个女孩儿,抛弃即放弃,绝不会有人来找她。
那天刚好是小满,院长妈妈说,人间小满胜万全。
从此,小姑娘有了名字,叫小满。
小满爱笑,院子里的大孩子们爱逗她,听她咯咯的笑声。
小孩子们喜欢她,追着她一口一个“小满姐姐”。
福利院里从早到晚都是她的笑声。
可忽然间,小满不笑了,天黑了有影子落在脚下,她就会瑟瑟发抖大哭。
卫薇和倾欢哄了她好几年,她才重新开始笑。
再后来,顺利被领养。
以为有了爸爸妈妈,以后全是好日子,可那个恶魔出现了。
小满又开始怕黑,又开始爱哭。
“大姐,薇薇姐,鸿雁姐……”
一看到倾欢几人就止不住的流眼泪,可小满却是笑着的。
倾欢泪流不止。
小满旁边是穿着一身白色长裙,亭亭玉立宛若茉莉花的是小茉莉。
小茉莉先天残疾,右脚有点跛,可慢慢走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她文静内向,可一双手格外巧,几根马莲草,几根狗尾巴花,她手指翻飞就编成了一匹小马,一只小狗。
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三岁了,小茉莉总说:妈妈最喜欢茉莉花,等茉莉花开了,她就会来接我了。
说的多了,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深信不疑,都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浑身茉莉花香的女人来接她。
孩子们甚至悄悄约定好,无论谁先闻到谁先看到,都要第一时间跑去告诉小茉莉:你妈妈来接你啦!
可一直等到9岁都没有。
领养她的那对中年夫妻家庭条件很好,女人知道了小茉莉名字的由来,第二次来看她时,喷了茉莉花香的香水。
小茉莉终于等到了她的妈妈。
可那样幸福的生活,才过了短短几年,就被那个王八蛋毁了。
小茉莉终于认清现实,她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得到爱。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痛苦,她应该早点去死!
是鸿雁姐告诉她,该死的不是她。
是院长妈妈抱着她摇啊摇,我们小茉莉得好好儿活着。
是朝阳福利院的小孩子们牵着她的手,茉莉姐姐我好喜欢你啊。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她为什么要去死?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浑浑噩噩了那么多天,得知院长妈妈被警察抓起来了。
铺天盖地的新闻都说,大姐说不定也是那个恶魔的帮凶,不然,怎么就她好好儿的?
一道声音说,她是大姐,是福利院最凶的头狼,那些坏人说的那些难听话,大姐不会放在心上的。
另一道声音说,可大姐也是人啊!她也会疼,也会哭啊!
那么小的时候,大姐是顶在她们身前的天,护着她们,护着妹妹们。
而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们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大姐……”小茉莉笑着流泪,“这一次,换我们来护着你!”
倾欢哭的眼睛生疼。
一门之隔,闻劲握着门框,门框里的木刺扎进掌心,烙进心里。
“不,我不服!”
小满和小茉莉相继陈述,廖大伟急了,“她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这是诬告!我不服,我要上诉!”
庭审结果还没出来,廖大伟仿佛已经提前知道结果了,涨红着一张脸疯狂辱骂。
法警制止无效,被审判长以扰乱法庭秩序、挑战司法权威勒令休庭半小时。
倾欢卫薇杨鸿雁起身。
小满和小茉莉扑过来。
几个女孩子哭成一团。
旁听席里,严文慧几乎哭晕过去。
宋茂安老泪纵横。
宋池野的一张脸阴戾横生,再开庭,注视廖大伟的目光宛若死人。
不,不能让他死!
太便宜他了!
宋池野收回目光,低声轻哄严文慧。
有证人。
还有证据。
廖大伟终于安静下来。
女孩子们握着彼此的手都在颤。
可审判还未结束。
“公诉方请提交新的证人和证据!”
还有?
廖大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旁听席里,倾欢和卫薇对视一眼,脸色轻变。
小门打开,走进来的女法警将手里的照片和材料交到了审判长手里。
经由审判长到书记官,再到廖大伟。
只一眼,廖大伟就瞪大眼,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厉鬼。
小满和小茉莉的出现已经足以他坠入地狱。
而面前的亲子鉴定书,以及如意怀孕时不足18岁的年龄认定,都足以让他刑期延长几倍不止。
棋牌室里常有从牢里出来的人。
那些人说,牢里也分三六九等。
其中欺负女孩子和小孩子被判刑的人,进去最惨。
那他呢?
他会不会死在里面?
“不,我没有!我不自首了,我不自首了!”
还未宣判,廖大伟已崩溃癫狂。
敲诈勒索。
侵害未成年特殊儿童。
强迫未成年。
扰乱法庭秩序。
以及,葛律额外提交的诬陷案。
数罪并罚,从重处罚。
听到14年的宣判结果,廖大伟面白如纸的瘫在了被告席里。
庭审结束,卫薇紧握双拳愣在旁听席里久久未动。
让他们去外面等她,倾欢伸手掰开卫薇几乎掐出血的手,“不是小寒。”
卫薇猝然抬眼。
在福利院第一次看到小寒的时候,卫薇和倾欢就知道,那是如意的女儿。
洋娃娃一样可爱的五官,再加上那标志性的兔唇,和她小寒的名字,卫薇几乎已经确定了。
无论是倾欢还是卫薇,都以为小寒是如意被那王八蛋欺负后生下的。
没想到,不是。
倾欢轻声道:“院长妈妈说,如意当时可能就预料到之后的事了,所以做完手术就让医院封存起来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真的用上了。
“那小寒……”
“院长妈妈说她也不知道。如意说,她是真心喜欢对方,对方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可领养她的女医生不信。”
女医生对如意寄予厚望,带她做了唇部恢复手术,还送她去读书,寄希望于她能像她意外离世的女儿一样,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成为硕士博士。
可如意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成人自考的书摆在眼前,看一眼就发晕。
逃课。
恋爱。
撒谎。
及至被女医生退回福利院,当初的梦魇,连同再度怀孕的惊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折磨她的噩梦。
血缘很神奇,八月早产,看着怀里的兔唇宝宝,如意一瞬间明白了卫薇当初对她的疼爱有加,以及,被她伤害后,刺骨的冷。
原来,不是姐姐不要她了。
是她活该啊!
知道院长妈妈有多好,知道童心是孩子们的港湾,还没出月,如意就把孩子放在了福利院门后。
除夕夜,拨通了卫薇的电话。
可当初最疼她的姐姐,再也不要她了。
信念崩塌,如意从烂尾楼顶楼一跃而下。
卫薇的眼泪流的更急更快了。
相对无言,唯有泪两行,倾欢和卫薇在空寂的大厅里坐了许久。
离开时,已是两双核桃眼。
目光滑过旁听席,想起那道自始至终都没出现的身影。
倾欢走出法院时,脚步轻松,心却坠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