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的哭声尖锐,自然也引了顾廷礼的注意。
他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女娃,又落回许晚辞身上,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慌乱,眼底深藏的酸涩尽收眼底。
顾廷礼约莫猜到,她从前大抵也受过相似的委屈。
那些藏在眼底的酸涩,是共情,亦是亲身经历。
他环视着周围的人,男子的表情倒是满不在乎,仿佛死个女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明明,刚刚他们还在心疼自家的女儿。
而街上的女子们,无论年长年幼,神色皆有变化,或攥紧衣袖,或垂眸叹息,眼底藏着不甘,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同情。
顾廷礼心中了然,这些女子,大抵也都遭受过,或是见过相似的境遇,她们看女娃的姐姐,便是看从前或是如今的自己。
夫家?
难道女子嫁进一户人家,便要断了从前的自在,被困在一方院落里,任人摆布吗?
他为杀手时,就收到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女娘拿着自己攒下的银两,去求他杀了她的夫君或者婆母。
说只有他们死了,她们才能活。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
彼时他只当是雇主的执念,此刻看着眼前的场景,才稍稍懂了那些话语里的沉重。
顾廷礼走到那女娃身旁,蹲下身,柔声道:“你说你姐姐是被害死的,可有实质性的证据?”
女娃闻言,哭声稍顿,连连点头:“有,有的,我常与姐姐通信,她在信里,经常同我说她的委屈,说姐夫和婆母待她不好,动辄打骂,还不给她饭吃。”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一旁面色阴沉的老妇人,声音哽咽:“我也常与娘亲讲,姐姐嫁给姐夫不幸福,让她接姐姐回家,可是娘亲从不管姐姐的死活,她从来都不管。”
说着,她又一次情绪激动地扑进许晩辞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顾廷礼扫了一眼那老妇人。
她身着粗布衣衫,衣摆和袖口满是补丁,而这女娃穿的衣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
想来,这老妇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娘亲。
既是疼爱,便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而全然不管不顾。
他又留意到,老妇人的袖口和鞋底,沾了许多新鲜的泥土,指缝间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泥土和草屑,想来她应是刚刚亲手下葬了自己的大女儿。
他朝老妇人和善地颔首,示意她安心。
老妇人看出顾廷礼似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希望他能为死去的女儿讨回公道。
随后,顾廷礼伸出两指,召来了人群中的方寸。
“将那老妇人和这女娃带到衙门好生照看,不可怠慢。另外,即刻派人去查这女娃的姐夫家,尽快收集到他们谋害人命的证据。”
方寸颔首,俯身附在女娃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女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晩辞,许晩辞朝她点了点头。
女娃这才松开攥着许晩辞衣袖的手,跟着方寸走到老妇人身边,牵起母亲的手,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而江清河身边早已围满了讨伐她的人。
那些人指着她,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甚至还有几个男子觉得她败坏沈家家风。
尽管他们并不认识沈行舟,更不知道沈家的大门往哪开,他们依旧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其中有几人竟上前欲撕烂江清河的衣衫,嘴里还骂着污言秽语。
江清河几番挣扎,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衣衫,可她一介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男子,几番拉扯之下,外衫还是被撕扯开来,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布料碎裂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反而更加兴奋,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实在怒极。
她怒这世道的不公,让她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沦落成如今这般境地。
她怒为何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名声尽毁,一无所有。
而那个许晩辞……
却能在情郎的庇护下,挺直腰板,体面地活着。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明明,明明她们都是一样的啊。
都是一样的女子,都是嫁过人的妇人,为何她就是被人轻贱,被人卖,被迫委身。
而许晚辞却能衣着光鲜,被人捧在手心,得到这般周全的保护?
江清河的泪水混着灰尘从脸上滑落。
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她笑话。
不能。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胡乱扫过,瞥见身旁一名撕扯她衣衫的男子,腰间别着把镰刀。
她护着衣衫的手骤然一松,趁着那男子不备,抓起镰刀朝着周围撕扯她的人胡乱砍去。
那些人非但躲开了她,甚至还有人趁机,在她腰间狠狠踹了一脚。
江清河被踹得整个人往前扑去,恰巧倒在了许晩辞附近。
她忍住腰间的疼,挣扎着爬起来,挥着镰刀朝着许晚辞砍去。
她恨,恨许晚辞拥有的一切,恨自己的不幸。
她要拉着许晚辞一同坠入深渊。
此时,人群中有人尖叫。
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急忙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生怕这血腥的一幕吓到孩子。
顾廷礼正留意着方寸离去的方向,他听到声音时,江清河已经挥着镰刀砍了过来。
他身形一闪,一手扣住了江清河的手腕,一手夺下镰刀。
镰刀被夺下的一瞬,顾廷礼不顾江清河的挣扎,手起刀落砍下了她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来人,将她扔远些,别污了这里的地。”
话音刚落,几名暗卫走出,扛着江清河,便快步走远了。
许晩辞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江清河的一只手臂飞了出去,紧接着是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一群人,将哀嚎不止的江清河带走了。
街上的围观百姓,看到这一幕,也都吓得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顾廷礼是个身份尊贵,手段狠厉之人,而他们方才,都参与了围讨他身边的女子。
众人面面相觑,唯恐顾廷礼会怪罪下来,牵连到自己。
片刻后,纷纷快步离开了。
人群一哄而散,街面一下子空了出来,只剩下地上未干的血迹。
许晩辞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又看了看顾廷礼。
赫然发现,他的脸上沾染了江清河的血滴。
她从袖中取出手帕,踮起脚尖,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谢谢你,殿下。”
许晚辞看着顾廷礼,他的眉眼深邃,看向她时,是无比的温柔,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许晚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与悸动。
原来,被在意之人保护,是这种感觉吗?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不顾一切站在她身边的情郎,为她遮风挡雨,为她讨回公道。
而不是如在沈家那般,只要江清河稍稍撒个娇,或是软着身子,娇滴滴地唤沈行舟一句“二郎”。
等着她的,便是沈行舟的白眼,和他一次次轻描淡写的那句:“嫂嫂心里苦,你就让让她吧。”
那时候的她,有苦说不出,只能一次次咬牙默默忍受。
她垂眸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有些后怕。
她怕顾廷礼会沾上是非。
毕竟,他昨日才将沈行舟打得半死,如今又在街头伤了人。
沈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接连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
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定然会惹来麻烦。
顾廷礼望着许晩辞看向他的眉眼,又看着她将视线转移到地面,神色变幻不定。
他猜不出许晩辞此时在想些什么,也不想去猜。
他此刻只想将面前的人儿揽进怀中,肆意索取。
他发现,许晩辞犹如边疆一株艳丽的花,让人瞧上一眼都会念念不忘。
更别说品尝过她的香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