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辞的声音还萦绕在他耳边,这次顾廷礼听清了。
她唤了他的名字。
原来,在他生死攸关之际,她是会唤他的名字的。
顾廷礼试着动了动手臂。
不行,好疼。
整条手臂。
不,不对。
是他的全身,都被尖刺扎着。
全身都好疼。
“顾廷礼,殿下,我求求你了,你醒过来吧。”
许晚辞说着,又抓起一块石头。
不过,这次她犹豫了。
她担心自己会再次失了准头,砸到顾廷礼的头。
可四面山势陡峭,陷阱坑壁湿滑陡直,眼下她好似也只有这一种法子能碰到他。
许晚辞屏息凝神,反复调整姿势,还是担心万一再砸到顾廷礼的头,他醒过来以后如果变痴傻了可怎么办。
她将石头往下移了些,瞄准了顾廷礼的屁股。
这里,应该没事的吧。
皮肉厚实,无关脏腑,不伤筋骨。
往上一些,砸的是他的腰,往下一些,砸的是他的腿。
唯有这里,应该……没有问题。
许晚辞想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砸,同时扬声大喊:“顾廷礼,你快醒一醒呀。”
这颗石头,可是比方才砸到顾廷礼脑袋的那颗大得多。
饶是顾廷礼全身被尖刺扎伤,突地被这么一砸,也着实疼得够呛。
这颗石头若是换个人砸向他。
估计此时顾廷礼想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了。
他觉得,若是自己再不出声,恐怕就算不被尖刺扎死,也会被这一下又一下砸下来的石头砸死。
他凝神,蹙着眉,猛地抬起一条手臂,告诉上面那个已经哭成泪人的许晚辞。
他还活着。
许晚辞看着坑下的顾廷礼终于有了反应。
“殿下,你醒啦,你真的醒了,哇哇哇哇……”
得知顾廷礼没死的那一刻,许晚辞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
她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啪嗒啪嗒的滴在本就潮湿粘腻的泥土上。
“殿下,你等着,我这就喊人来救你。”
许晚辞确定顾廷礼还活着,也清楚这塌陷不是自己一人能够进得去的,便想着赶紧去另一侧的山上寻人。
顾廷礼半阖着眼,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地远了。
眼下,徐敬之向皇后要的密令已到,他们的人接到密令,解了封禁,立刻火急火燎地赶向徐敬之这边。
而他们之所以围着这边的山紧密搜索,是因为唯一的目击之人,的的确确看到了云笈的将军将刀插进顾廷礼的身躯,而后两人齐齐滚落进了山体。
经过目击之人推算,顾廷礼滚落下的位置,刚好是这附近。
可是,那目击之人不知道的是,顾廷礼和那将军的确是齐齐滚了下去。
但顾廷礼凭着对山体的熟悉和身形矫健灵敏,在落下的途中,不断地用自己的身体和那云笈将军的身体撞向树木。
剧烈的撞击接连不断,两人下滚的势头被强行遏制,不过片刻,便在半山腰堪堪停住。
只是,那云笈的将军也是个不要命的。
他们二人停下的同时,云笈将军便握紧手中的刀,再次刺向顾廷礼。
顾廷礼本就是重伤的身子。
加上方才在营帐已经缠斗过一阵,药效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如今经过一次次与树体相撞,他早分不清身上的疼到底是旧伤还是新患使然了。
他此刻之所以还能站得起来,全然是凭着想护下云朝的那颗心,和不断飙升的肾上腺素。
但此时的他,若是拼蛮力,定然拼不过面前这个人。
他能做的,只有拖。
把面前之人拖得远远的,远到云笈的侍卫都以为主子真的回不来了才行。
顾廷礼一边和云笈将军缠斗,一边朝着一个方向疯跑。
脚下是被雨水浸透的软烂的泥土。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身后是虎视眈眈誓死要杀了他,提着他的首级换取赫赫军功与高官厚禄的异国将军。
二人疯跑了一阵儿,顾廷礼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停下了脚步。
山间大雨滂沱,二人光是想站稳就得费不少力气。
那云笈的将军瞧见顾廷礼停下了脚步,便知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他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握紧刀毫不留情地朝着顾廷礼刺去。
顾廷礼灵巧地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一击未中,对方不甘示弱,再次挥刀。
酣战之间,天际骤然亮起一道惨白电光,紧随惊雷炸响。
咔嚓一声。
二人头顶的参天古木被闪电劈中,粗壮的枝干应声断裂,带着漫天碎叶与雨水,轰然坠落。
云笈将军眼见着军功即将到手,早已发了情忘了狠,什么都顾不上,只朝着顾廷礼数次挥刀,且刀刀直奔要害,势必要在今晚取下他的首级。
而顾廷礼的身子从滚落山体不久便因没有药力支撑,早已做不到全心投入战斗。
他的耳边赫然出现一道树木劈开的声音,整个人顿时警觉。
而后,他身子一闪,借着断枝坠落的惯性与力道砸向面前之人。
云笈将军被这枝干从高处坠落的力道一砸,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犹如裂开了一般。
但他不想放过这唾手可得的军功。
他看着眼前身上被砍得到处是伤的顾廷礼,仿佛国主的奖赏就在眼前。
他们出发前,云笈国主承诺过他:若能成功攻下云朝的京城,他便是这京城新的城主。
这些天,他也曾乔装打扮后,偷偷潜入京城里面闲逛过。
他亲眼见到京城市井的繁华热闹,街巷富庶,还有和他们云笈截然不同的风土民俗。
他太喜欢这座城池了。
甚至,当他看着这京城中络绎不绝的美女时,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得到京城后的向往。
只要几日后,他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届时,他便可以坐在京城的最高处,身边是云朝的美女环绕,耳边是夜夜笙歌。
这日子……当真是美哉。
眼下,能护住整个云朝的皇子,已经重伤在自己的面前。
没什么比这触手可得的猎物更值得他兴奋的了。
云笈将军在被树杈砸下,再次失去平衡滚落的一瞬,伸手死死地抱住顾廷礼。
这次,云笈将军学着顾廷礼的样子,将他的身子屡屡往树上撞去。
只是,这次与方才那次不同。
方才二人都处在半山腰,下落的速度极快,撞击的力道自是也极大。
而眼下,他们二人距离山脚下并不算远,坡也没有半山腰的陡。
云笈将军堪堪用顾廷礼撞了几次的树,下坠之势便彻底停住了。
奈何二人眼下是死敌,只要对方不死,就得一直斗下去。
云笈将军忍着五脏六腑的疼,再次挥刀朝顾廷礼砍来。
顾廷礼手上的兵器早在军营中就不慎脱落,只得继续赤手空拳迎战。
掌刃相接,皮肉被刀锋划开道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不停滴落。
打着打着,云笈将军看到了被雨势冲刷,露出了些许尖刺猎人设下的陷阱。
他骤然变招,舍弃正面劈砍,跨步上前抓着顾廷礼的领口就要将他扔下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顾廷礼似是不怕疼一般。
他的双脚被数根尖刺扎入皮肉,却仍能站起来,抓着自己往这陷阱中拉。
云笈将军面对顾廷礼不要命般的拉拽,终是没抵过他的耐力,脚下一滑,也跌进了陷阱。
如此,二人双双落于坑底。
他们脚下都被尖刺钉住扎入,手上的厮杀却并未停歇。
顾廷礼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之前,眼疾手快拔下一根尖刺,刺向云笈将军的心脏。
云笈将军在倒下的一瞬,骤然发力拽紧顾廷礼的衣领。
顾廷礼更是因他倒下的惯性,被他整个人带起,而后一同倒向了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