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辞依言接过剪刀,避开那些尖刺,一点一点地剪开顾廷礼身上剩余的衣物。
或许是每一下缝合牵动的伤口太疼。
昏迷中的顾廷礼眉心紧紧蹙起,唇瓣微动,喉间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低语,细碎微弱,无从分辨。
无念视若无睹,依旧继续着手上缝合的动作。
许晚辞则在一旁,全程凝神留意着无念治伤的步骤。
经过多次配合郎中的经验,她早已熟稔治伤的整套流程。
无念每完成一步,她便提前备好下一步所需的物件。
得力相助之下,无念无需分心旁骛,只需专注缝合治伤,手上速度愈发迅捷,原本繁琐耗时的治伤流程,也顺畅推进,速度大增。
不知过了多久,无念直起身子,扶了扶自己发酸的腰。
许晚辞见状,急忙过去搀扶着无念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椅子的竹片吱呀一声响,无念靠上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长,殿下他如何了?”
无念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抿了一口。
“性命暂且无碍。就是此番失血过多,加上先前被他老子打得太重,内外俱损,伤及本源,恐怕得养上一段时间了。”
许晚辞回头看了一眼顾廷礼。
此时他被无念缝得浑身是针脚,一处一处密密匝匝,整个人如同被仔细缝补过的残破布偶。
她不禁担忧起他越来越近的大婚。
那样隆重的场面,那样繁复的礼节,他这副身子怎么撑得下来。
无念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悠悠地补了句:“我这傻徒儿接下来一段时日,怕是只能卧床休养。若是过几日他恢复得好,至多只能坐轮椅到处转转。”
说罢,无念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拣出几样药材,用黄纸包好,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朝屋子角落里一个矮柜抬了抬下巴:“许姑娘,那边的柜子有安神香,你燃些给他,不然他一会儿又该做噩梦了。”
许晚辞翻出安神香,燃了一根,插在榻边的小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散开,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气。
她将香炉往顾廷礼的方向挪了挪,便搬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来。
门外,那些侍卫此时都已自行上过药了。
几名伤势偏重,不便自行处理的,无念正在逐一诊治缝合,更换草药绷带。
待所有人都包扎好,徐敬之在侍卫中点了几个伤势最轻的。
交代他们留在道观保护许晚辞和顾廷礼。
而后他便带着一众人等离开了道观。
他们必须赶在大婚典礼之前,将皇宫内外各处关键守备位置,替换为他们的人把守,好杜绝一切隐患。
虽说顾廷羽和夏侯霏是假成婚,可是墨曜和长宁却是实实在在的真成婚。
两对新人同时行礼,场面繁杂,人手调配便格外要紧。
他们即便是发现了云笈国主的狼子野心,也得保证整场大婚的顺利举行。
不能让大婚出乱子,更不能让百姓受牵连。
眼下,顾廷礼拼上这条性命,化解了城外的危机。
那这城内的安危,便更不能出丝毫差池。
按照大婚礼制,两对新人需巡行京城最繁华的街巷,与万民同喜,让全城百姓都沾沾喜气。
街巷人流繁杂,届时必定有云笈暗探混迹在百姓之中,伺机发难。
他们必须提前布防,严守街巷各处,护住全城百姓的安全才行。
——
夜色更迭,天光暗而复明。
许晚辞整整守在顾廷礼榻前一夜。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顾廷礼因身上伤势实在太重,夜半骤然发起了高热。
许晚辞便一遍又一遍地浸湿冷水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
又熬了一碗又一碗的姜汤,端到榻边,一点点地喂给顾廷礼喝。
他烧得糊涂,吞咽也困难,有一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她便用帕子擦干净,再喂下一勺。
喂完一碗,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她又去熬下一碗。
好在一个晚上熬过去,天光放亮时,顾廷礼的体温总算降下去了许多。
许晚辞在确认顾廷礼热度已经退了大半,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无精打采地坐在榻边,握着顾廷礼的手,伏在床沿上,片刻便沉沉睡去。
而顾廷礼,是被一阵腹胀尿意憋醒的。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道观那顶再熟悉不过的青灰色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与安神香的气息。
他盯着看了片刻,想起身去茅厕,可刚一动身子,便发觉全身上下哪里都疼。
整个人如同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接缝都在叫嚣。
他这才记起自己昏迷前,身上全是尖刺。
而那些东西是怎么拔掉的,伤口是怎么缝上的,他全无印象。
他偏过头,看见许晚辞正睡在自己的手边。
她眉头微蹙,呼吸均匀,手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顾廷礼看了她一会儿,大致能猜到自己晕倒时发生了什么。
许晚辞察觉到身侧之人似是有动静,抬眸便撞见顾廷礼清醒的眼眸,正静静望着自己。
“殿下,你醒啦。”
“嗯。”
许晚辞去探他的额头:“殿下,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
许晚辞想,顾廷礼重伤初醒,定然体虚乏力,随即问道:“殿下,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些粥?”
顾廷礼本想说“不饿”。
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哦,我饿,去吧,去吧。”“
许晚辞闻言,急急忙忙地跑出庭院。
顾廷礼听着许晚辞的脚步声渐远,便想撑着身子起来。
可他刚一动,全身上下便钻心地疼,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无念,无念,你给我出来。”
门外的侍卫听见顾廷礼的喊声,急忙推门进了屋。
“殿下,您有何吩咐?”
顾廷礼忍着周身酸痛,沉声吩咐:“扶我去茅厕。”
侍卫一愣,“哦,好。”
片刻后,许晚辞端着粥回来。
她踏进房门,端着温热的清粥归来,入屋却见榻前空空荡荡,屋内不见顾廷礼的身影。
难道……
顾廷礼被云笈的侍卫抓走了?
她急忙放下粥碗,转身跑了出去。
可她刚跑出屋子,就看见两名侍卫搀扶着顾廷礼折返。
顾廷礼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架着往前挪。
许晚辞迎上去,急声道:“殿下,无念道长交代了,只让您卧床静养的。”
顾廷礼颔首:“好,以后便只卧床了。”
一旁的侍卫:“无事的殿下,下次您若是再有需求,小的便拿夜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