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茶盏的碎片和泼洒的茶水,散落笔墨文书,映照着赵构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之前的狂怒与绝望,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他缓缓抬起头,自光扫过跪在眼前的四位重臣,最终,落在了为首的老臣汪伯彦身上。
“汪卿————”赵构的声音沙哑,有些意兴阑姗,甚至带着最后一丝缈茫的希冀,问道:“你,实话告诉朕————”
“可还有馀地?”
“唉————”汪伯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皇帝,道:“官家,”汪伯彦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道:“非是老臣危言耸听,大势已去,议事回天乏术了————”
“首先是军事上,我南朝,现已无险可守,无兵可用。”说话间,汪伯彦语气顿了顿,开始条分缕析,道:“长江天险,因岳飞奇袭江州,而荡然无存。西廷已经掌握了制江权,其水师,随时可朝发夕至,直逼临安城下。”
“鄂州李述已成孤军,复灭在即。”
“韩世忠,为了保存实力南撤,虽存抗金火种,却也意味着放弃了拱卫行在。”
“淮西张俊被刘锜钉死,动弹不得。”
“至于刘光世部,”说着,想到了刘光世的为人,汪伯彦叹息道:“不提也罢。”
“官家,我们手中,已无一支可野战争胜之师,更无一处可倚仗之坚城险隘了。”
“其次是政治上!”
“败报刚到,人心离散,根基已朽。”
“西边那位,此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靖康皇帝钦定的国本。天下士民,尤其是北来旧人,心向何处,不言自明。”
“如今,更是登基称帝。”
“绍武之志,天下有目共睹!”
“而我朝,唉,心明眼亮之人明白,不论我等此前如何粉饰,终究是落人口舌。”
“臣此前让官家时刻谨记仁厚宽容的形象,实是为了官家身后名着想。”
“至于当下,乃是乱世,成王败寇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至于百姓,更是不在乎谁人当皇帝,甚至底层将士也一样。”
“西边那位所部攻城拔寨,对百姓可谓是秋毫不犯,实乃一代圣君之相————”
“所以,百姓根本不担心他们会如何。”
“甚至,对于百姓来说,被一位强势的皇帝庇佑,反而是一件幸事!”
如今大势已去,汪伯彦也不再顾忌什么了,直直白白的把事实说给赵构听。
而在御座上的赵构,听着听着,面色渐渐的开始泛白,拳头紧攥,却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
“临安城内,官员士绅争相逃窜,谁还信朝廷能力挽狂澜?”
“谁还愿为一个即将倾复的朝廷效死?”
“树倒猢散,墙倒众人推,此乃时也,势也。最后,便是这人心,经此一役之后,恐怕也不会在我朝了。”
汪伯彦的声音带着最深沉的悲哀。
“市井小民,但求安稳。他们不会为赵官家的哪个子孙坐在龙椅上而哭泣,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米价,城破之时是否会遭兵灾。”
“官家,我们连让百姓为我们殉葬的资格,都没有了。”说完,汪伯彦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官家,军事、政治、人心,三者尽失。如大厦之倾,非一木可支。如江河之决,非一壤可堵。老臣————无力回天!”
赵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闭上双眼。
良久,赵构无力地挥了挥手,疲惫道:“都去吧————”
见此,汪伯彦四人起身默默行礼。
殿外,耿南仲和黄潜善立刻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面色惨白,一把抓住汪伯彦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惊恐,道:“汪相!”
“汪相,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谌手段酷烈,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会不会被清算,会不会被————”
二人说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语无伦次地猜测着自己可能面临的酷刑。
唯独秦桧,立于廊下,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平静得可怕,甚至有些不正常。
一副对自己的未来生死,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回过神的秦桧,看着一左一右,拉着汪伯彦袖口的耿南仲和黄潜善,冷笑出声。
“呵。”清淅的嗤笑,从秦桧口中发出,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这清淅且刺耳的嗤笑声,顿时,耿南仲和黄潜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将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对秦桧的怒火。
“秦桧!你笑什么!?”黄潜善尖声,道:“若非你献那联虏的毒计,何至于触怒西廷,招来如此泼天大祸!”
“对!都是你!国贼!”
“都是你害了我等,害了朝廷!”耿南仲也红着眼附和,急于找到一个承担罪责的靶子,怒声道:“你简直该死!”
秦桧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怪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非尔等无能,庙算失策,前线一触即溃,纵有千条妙计,又何至于此?”
说着,秦桧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怨气似乎在此刻爆发。
“我等在青城受尽屈辱,与虎狼周旋?尔等蠹虫国破家亡之际,却夹尾鼠窜。”
“但凡尔等有西廷那位万分之一血性,当初及时援救汴京,岂能有今日之祸?”
“尔等,除了摇唇鼓舌,推诿责任,还会什么?”说着,秦桧猛地一甩袖袍,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冷笑,道:“至于将来?哈哈哈————清算?从青城归来那日起,我早就不是人了!”说完,秦桧不再看三人一眼,大步离去。
耿南仲和黄潜善被他一顿抢白,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早就不是人了”,震得一时怔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才朝着秦桧的背影跳脚。
“疯子!”
“无耻畜牲,不当人子!”
骂完,两人又惶惶然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汪伯彦,象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汪相,秦桧这厮疯了,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看着这两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丑态,又想起殿内心灰意冷的官家,汪伯彦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是福是祸,且看来日吧————”一句似答非答,却又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让耿南仲二人一愣。
言罢,汪伯彦也不再理会二人,佝偻着背,缓缓踱步,消失在宫廊的深处。
“轰隆!”
就在这时,雷声炸响。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蕴酿已久的大雨,泼洒而下。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迅速打湿地面,而后狠狠砸在临安城。
临安再次笼罩在雨幕中。
就在临安被绝望笼罩的同时,淮北前线,刘光世的大营却是一派祥和。
大帐之中。
刘光世正横卧在铺着软裘的大椅上,闭目假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
等伪楚的李成和李师雄两败俱伤,他便率军雷霆出击,不仅能轻松收复失地,说不定还能趁势咬下西廷一块肉!
一举破开虎牢关,直入西廷腹地。
届时,他刘光世,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南廷第一功臣!
“大帅!大帅!”就在这时,亲卫慌张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嚎什么嚎!”刘光世不悦地睁开眼,呵斥。
“大、大帅!”亲卫脸色煞白,双手颤斗地呈上一封军报,道:“江陵、汉阳急报!”
“江州丢了!”
“你说什么?!”听到江州丢了”刘光世顿时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大椅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军报,目光急速扫过。
看着看着,额头开始渗出细密冷汗。
他虽然行军打仗时,喜欢保留实力,情况不对就后撤,可基本的军事眼光还是有的。
岳飞奇袭江州得手,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整个长江防线被从中斩断,韩世忠在采石矶已成孤棋,临安门户洞开!
最重要的是,战报中更是直接说了,韩世忠直接放弃了采石矶离开了!
“完了,朝廷这下是真的完了————”刘光世喃喃自语,手中的军报飘落在地。
不过,仅仅片刻的慌乱之后,一种精明的算计,立刻取代了恐惧,在心间浮现。
此时,大帐外,各路诸将也走了进来。
刘光世猛地站起身,对亲卫道:“传令!全军集合,拔营出击!”
“目标伪楚李成所部!”说着,刘光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某要全歼叛逆!”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如今后方天都塌了,不赶紧想办法撤退自保,怎么反而要主动进攻了?
看着部下疑惑的眼神,刘光世冷哼一声,义正词严道:“伪楚乃金人傀儡,乃我大宋死敌!”
“如今朝廷危难,我辈正当戮力向前,为国剿灭奸逆,以彰我大宋臣子之忠义!”
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听的帐内诸将都是一愣,只觉得这一刻的刘光世好陌生。
刘光世心中自是有自己的盘算。
还是那句话,他虽然打仗喜欢逃,可军事眼光还是有的,更不代表脑子不灵活。
从江州被夺的一刻起,南廷这艘破船,也基本上要要沉了,刘光世自然不愿跟着陪葬。
所以,他要表现自己!
那就是趁着伪楚李成部正在与李师承对峙,直接趁机从后方歼灭伪楚大军。
之后,果断投降西廷这边!
没错,刘光世此刻要投降了。
在他看来,现在投降西廷,自己不过是败军之将,毫无筹码。
但若是能趁着局势未定,以“讨逆”之名,亲手灭了伪楚这支军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用伪楚这支大军,来给自己换一条青云路!
换取在新朝的立足之地!
这是他献给西边那位新帝的一份投名状,况且他怀里还揣着秦桧给他密信!
到时候,就说自己不愿内战,早就决定弃暗投明,况且他从未做过什么坏事。
这次投靠过去,非但无过,还有功呢。
帐内诸部将看着自家主帅这一副模样,虽然心中疑惑,不过还是领命听从。别的不说,至少跟着自家主帅,肯定不会丧命。
很快,刘光世麾下数万大军一改往日磨蹭拖沓的作风,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集结。
与此同时。
虎牢关前,伪楚大营。
主帅李成看着案几上那份刚从南方传来的败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虽然,他摩下这三万兵马战力堪忧,但基本的局势判断,他还是有的。
自然知道,江州失守对南廷意味着什么。
“江州就这么丢了?南廷的人竟然没有布防?难道说,就一个人都没注意到此处吗?”
李成只觉得荒谬又不可思议,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败报上的一个人来,沉声自语:“岳飞?西廷何时有如此将才?”
“废物!”就在这时,粗暴的怒骂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大帐入口,“南边的赵构,简直就是一头愚蠢的猪猡!”
只见那名金人监军用整脚的汉语咆哮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被拖累的愤怒。
“坐拥长江天险,数十万大军,竟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让西逆如此轻易就————真是丢尽了我大金的脸面!”金人监军拍的桌子震天响。
他奉命来监督这只傀儡大军,原以为是份轻松差事,等着看宋人内斗消耗,却没想到南廷如此不堪一击。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李成见此,顿时沉默不语,他这伪楚的将军,在金人面前,从来就低人一等。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惊恐怒吼道:“李帅!不、不好了!南边的刘光世,率大军向我侧翼杀过来了!”
“什么?!”李成猛地站起,几乎是下意识的朝着那名显然听懂汉语的金人监军看去,继而李成也怒了,厉声喝问道:“不是说了吗,南廷的人会配合我们,现在这是为何!”
身为此次出征的主师,他自然知道这次的行动,不是表面看去那么简单。
这次说白了,就是与南廷的大军,默契配合,夹击西廷,攻破虎牢关的。
可这个刘光世,怎么向他杀来?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金人监军也是呆了一瞬,继而象是想到了什么,怒声道:“南廷,宋人,卑鄙,无耻小人!”
见此,一瞬间,李成也明白了。
什么默契,什么约定,在绝对的实力和崩溃的大势面前,全都是狗屁!
“完了,全完了————”李成心如死灰,前有李世雄的坚壁,侧有刘光世的虎狼之师,后方是绝不会来救他们的金国主子。
他这三万乌合之众,已入死局。
“顶住!给我顶住!”金人监军此刻也顾不上怒骂了,反应过来的他,又惊又怒,抽出腰刀,厉声道:“谁敢后退,立斩不赦!”然而,他的怒吼已经无法挽回崩溃的局势。
营外,此时已是杀声震天。
刘光世的军队如同下山猛虎,凶狠地撞入了伪楚军混乱的侧翼。
本就毫无战意,只想着混日子的伪楚士兵,此刻见“友军”突然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
几乎是倾刻之间,防线便被撕得粉碎,丢盔弃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甚至就连一些都尉,偏校也在第一时间四散而去,厮杀?可去你的吧!
老子当兵,是吃饷的,不是拼命的!
“大帅,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冲入大帐对李成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