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渤海湾。
莱州湾外海,晨雾初散。
浩瀚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一路向北航行。
帅船之上,高悬着一面“韩”字大纛。
韩世忠身披软甲身后战袍飞舞,他手按剑,立于船头,花白的须发迎风吹动。一双眼如鹰隼般的眸子,凝视着前方的海岸线。
他麾下这支水师,乃是朝廷从绍武元年的时候,便开始便着手打造而成。
之后又经历过南廷复灭之战,姜淮水战,可以说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扩编而成,当然这里面还有他当初率领数万精锐。
内核是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海鹃级战船。这些战舰船首包铁,装有坚固的冲角,船舷高耸,设有女墙,甲板上,不仅配备了中型炮车,更密布着神臂弓和床子弩。
此外,还有更多灵活机动的“车船”,依靠轮桨驱动,在无风之时亦能疾驰如飞!
“韩帅,前方已是莱州湾。”副将解元,上前来到韩世忠身旁,禀告道:“根据探船回报,湾内发现金军运补船队,约有大小船只三十馀艘,正自辽东方向而来,企图在莱州卸货。”
“而且,岸上守军防备松懈。”
“好!”闻言,韩世忠点了点头,道:“宗帅坐镇大后方运筹惟幄,岳飞和曲端他们,正在陆上打得热闹,我水师儿郎,也不能只当个运粮的脚夫!”
“传令下去,各舰展开战斗队形,车船为先锋,截断敌船退路!海鹘大舰压上,给本帅瞄准了,先敲掉他们的护卫船!”
“是!”
解元闻言,眼中亦是斗志高涨。
“哗哗哗!”
霎时间,旗语翻飞,战鼓雷动,庞大的舰队迅速变换阵型。
数十艘车船,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开始加速急行,迅速绕向金军船队的侧后,切断了他们逃往深海或退回辽东的路线。
“不好,敌袭!!!”金军船队显然措手不及,见此一幕,顿时大惊。
他们多为运粮的漕船和部分老旧战船,无论是船只性能、武器装备还是士卒训练,都与韩世忠的精锐水师有着天壤之别。
见到大宋战船舰队气势汹汹地扑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放箭!”韩世忠冷声下令。
“嗖嗖嗖!”车船之上的弓弩手扣下扳机,密集的箭雨复盖了金军船只的甲板,许多金军水手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射倒。
“嗡嗡嗡!”紧接着,宋军海鹃大舰迫近,船上的炮车发出轰鸣声!
“轰,轰轰!!!”
不同于陆战的重炮,舰载炮更追求射速和灵活性,发射的多为石弹和火油罐o
“轰,咔嚓————”
石弹呼啸着砸向金军船只,顿时,木屑横飞,船体破裂,发出轰响。
火油罐,则在金军船上轰然炸开,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间浓烟滚滚,哭喊声震天。
一艘较大的金军战船试图组织反击,向韩世忠所在的帅船冲来。
“不自量力!”见此,韩世忠目光一凝,亲自操起一面令旗,厉声下令,道:“左舷床子弩,对准敌船水线,给本帅放箭!”
“唰唰唰!”
顿时,数支如同长矛般的巨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了那艘金军战船的侧舷。
巨大的动能摧枯拉朽般的撕裂了船板。
“哗哗哗————”船体开始剧烈倾斜,海水开始疯狂涌入,很快便开始下沉。
海战,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一个时辰,金军的运补船队要么被击沉,要么燃起大火。
剩馀少数船只开始投降。
碧蓝的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尸体,以及大片大片的油污与灰烬。
解决了海上之敌,韩世忠没有丝毫尤豫,继续剑指前方的莱州海岸。
“传令!登陆舰队前出,目标莱州港!炮船抵近射击,压制岸防!”
“是!”
顿时,运载着两千名精锐步卒的登陆船队,在车船和部分海鹃舰的掩护下,迅速冲向莱州港口。
岸上的金军守军原本就兵力空虚,又被海上突如其来的惨败所震慑,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溃败。
战舰的炮石和弩箭,不断砸落在岸防工事和金军大营所在地,死伤成片。
“杀!”登陆舰船猛地冲上滩头,船板放下,身披轻甲,手持利刃的宋军精锐步卒,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涌上海岸。
“抢占港口,控制城门!”副将高声呐喊。
莱州城下和港口局域,韩世忠部与金军开始正面交手厮杀了起来。
韩世忠所部士气如虹,金军则魂飞魄散。
不过半日,莱州城头那面残破的金军旗帜便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绍武”龙旗和“韩”字帅旗。
莱州城上,韩世忠遥望南方。
至此,金国在山东统治之地,被他彻底扎根深入。
“快马向曲帅报捷,”韩世忠立刻对副将解元下令,道:“同时,将莱州易帜,金军补给船队复灭的消息,散播出去!”
“尤其是,要让济南城里的那位大王知道!”
“是!”
解元脸上笑意浮现,领命而去。
挞懒依旧在天人交战之中,他既担心曲端的兵锋,又害怕韩世忠截断他与辽东的联系。
然而,有时候他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报,莱州败报!”是夜,本就因为曲端兵锋强盛而忧心忡忡的完颜挞懒,刚刚和衣睡下,紧跟着就被哨骑的败报惊醒。
“嘭!”看完败报内容后,完颜挞懒一拳砸在案几上,面色阴沉一片。
不过紧跟着,他心中便升起一股恐慌。
当然,此刻不光他一个人为之震动,莱州城一夜易主,消息传出,几乎是整个山东,乃至金国朝野,都在为之震动。
这对金国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其背后蕴含的意义才是最致命的!
首先,便是此役打破了金军“海上无忧”的幻想,证明了“绍武”一朝的水师,同样拥有强大的跨海投送能力和一战的实力。
甚至,大宋的水师,能把金国按着打!
其次,韩世忠此战,更是切断了山东金军与辽东后方的海上联系,使完颜挞懒所部,彻底沦为了孤军,困兽犹斗最终必死!
“宗弼在中路被刘锜挡住,银术可在西路被岳飞打得节节败退,大势已去——
“报!”就在完颜挞懒因为听到莱州易主,明白自己成为孤军,迟早会被困死而失神的时候,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而在他手上,还拿着一只飞箭。
“城外敌军飞箭传书!”亲卫躬敬奉上。
敌军飞箭传书?完颜挞懒一愣,压下心头想法,拆开箭书,看了起来。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竟然是一份来自曲端的劝降书。
“尔挞懒竖子,听着!”
“昔年尔随阿骨打老奴,跳梁塞北,偷窃幽云,僭称王号,实乃沐猴而冠,猪豚披蟒。”
“今我大宋,绍武皇帝龙兴关中,天兵北指,尔等丑类如同雪见朝阳。
“尔龟缩不出,可是要学那王八续命?”
“韩世忠水师,现已断尔渤海归路,岳飞铁骑已碎尔河东屏障,刘锜劲旅已锁尔河北咽喉。尔此刻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与本将圈中待宰之牲何异?”
“尔帐下所谓精兵,饿得拉不开弓,马匹瘦得驮不动甲,莫非指望这群骷髅架子,能挡我大宋雷霆之威?”
“闻尔近日寝食难安,夜半惊坐,见烛影皆疑为宋军旌旗?此乃天夺其魄!
”
“尔当年在汴京耀武扬威之态,今安在哉?不过冢中枯骨耳!”
“本将麾下儿郎磨刀四月,早欲以尔首级试锋。然陛下有好生之德,姑且予尔一线生机!”
“若肯自缚双臂,衔璧牵羊,开城跪迎,或可留尔全尸。”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以尔头皮为箭囊,颅骨镶作溺器,悬尸城门曝晒三秋,使天下胡虏知悖逆之下场!”
“尔只有三日思量!”
“三日之后,若仍执迷不悟,休怪本将送尔等直归黄泉!”
“嘭!”看完这份与其说是劝降书,倒不如说是羞辱书的箭书,完颜挞懒顿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怒吼道:“曲端竖子,欺我太甚!”
一时间,大帐内,诸将全都闭口不言,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糟了池鱼。
至此,东路战局,因曲端的狂飙猛进和韩世忠的海上切断后路,而宣告大胜。
大宋至此,兵不血刃,收复大片土地,对中路与刘对峙的完颜宗弼所部,形成了战略上的侧翼威胁。
只等东西两路彻底结束,便可成夹击之势,将其彻底复灭!
京兆府,大殿。
此刻,重新做好的,巨大“木图”上,三路大军的进展被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清淅标注。
赵谌、宗泽、郑骧、李纲等内核决策层,更是自开战以来,日夜关注前线战报。
“陛下,西线岳飞来报,已击溃银术可野战主力,兵围晋州。如今,银术可退守坚城,负隅顽抗。”兵部尚书张浚禀报道。
“鹏举果然不负朕望!”
赵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中对岳飞能取得大捷,战胜完颜银术可,并不意外。
毕竟,岳飞的军事实力,尤其是对战金人的成就,那可是史书实打实的记载的。
没有了大后方扯后腿的岳飞,再加之此刻正值巅峰上升期,打个银术可并不难。
岳飞不出之前,这个时代的统帅天花板就是宗泽、完颜娄室和银术可这些,可岳飞一出,这个时代,几乎不可有人与之比肩。
就算是宗泽这个没有名义的师父,也不敢说在张略部署上胜过岳飞。
宗泽此刻,唯一能强过岳飞的,大概就是做官的经验和老辣的政治智慧了。
压下心中关于岳飞的全部想法后,赵谌再次开口,道:“告诉岳飞,晋州可缓攻,但务必切断其与太原的联系,并分兵北上!”
“威胁汾州、沁州,动摇太原外围!”
“中路,刘锜顶住宗弼三日猛攻,杀伤无算,金军士气已堕。”这时,张浚也跟着继续开口,道:”如今我军防线已稳如泰山。”
“好!信叔真乃国之干臣!”宗泽抚须,虽面容疲惫,却目光炯炯,看向赵谌,道:“陛下,如今当立刻传令刘,可伺机以小股精锐渡河反击,焚其粮草,扰其后方!”
“务必令宗弼首尾难顾!”
“东路,曲端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济南。完颜挞懒龟缩不出,似有动摇之意。韩世忠水师已控制莱州,威胁登州。”
“准!”对宗泽的安排,赵谌点头准许,而后看向济南方向,道:“完颜挞懒首鼠两端此刻正可加以利用。”说着,略一思索之后,赵谌开口,“传旨曲端,对济南围而不攻,施加压力即可。
“另,郑卿,”赵谌看向郑骧,道:“你即刻选派能言善辩之士接触挞懒,许以虚爵,促其归降,至少让他保持中立!”
听到赵谌说要招降完颜挞懒,在场众人都不意外,他们都看出了陛下的打算o
从单纯的行军打仗的角度来看,完颜挞懒如今已是“困兽”,他必死,曲端和韩世忠合力,假以时日,必能攻克济南。
然而,作为一位志在天下的雄主,他们自然明白,陛下考虑问题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一的战场胜负。
之所以要劝降挞懒,并非因为挞懒个人重要,更非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招降挞懒”这一行为本身,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帝王行事,皆以利衡量!
让其投降,对这场北伐战争带来的受益,远远超过了“消灭挞懒”这一军事胜利。
首先,就是攻杀完颜挞懒的成本。
强攻济南,需要付出什么?
首先,就是时间成本。
济南是山东首府,城防坚固。
即便守军士气低落,攻坚战也绝非旦夕可成,可能需要数月的时间。
在这几个月里,西路的岳飞和中路的刘可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赵谌的全局战略等不起这几个月。
他需要东路尽快尘埃落定,以便将曲端、韩世忠的兵力投入到更关键的燕京战场。
他要的是北伐的全局胜利!
其次,就是兵力的损失。
攻城战,尤其是最后阶段的巷战,是军队的绞肉机。即使获胜,曲端部的精锐,也必然遭受惨重损失。
况且,曲端的行军风格,损失会更重!
这些百战老兵是未来北伐的种子,他们的血,不应该白白流在一座可以通过政治手段,兵不血刃,就能拿下的城池上。
最后,便是物资消耗与城池的破坏。
长期的围城和激烈的攻坚,将消耗海量的粮草、军械。
破城过程中的战火,也必然会对济南这座繁华城市造成巨大破坏。
战后重建需要耗费更多的国帑和时间。
强攻济南,会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惨胜”。而劝降,可以最小成本,获取最大战果,这笔生意,赵谌太清楚了!
其次,在赵谌看来,招降完颜挞懒,将是一根撬动整个北方的绝佳杠杆!
完颜挞懒在赵谌的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守将”,同时还是一个政治符号。
完颜挞懒是金穆宗之子,真正的金国宗室内核,属于是开国元老的后裔。
当然,这所谓的金穆宗不过是完颜阿骨打建国后的追尊,到了完颜挞懒这一代,跟皇室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身份还在。
他是最能代表金国的一类人之一!
因此,他的投降,其政治震撼力,远超军事影响。
这等于向所有金国军民宣告,连太祖的堂兄弟、国家的缔造者之一都投降了,这将从根本上瓦解金国的抵抗意志!
其效果堪比在中路歼灭宗弼十万大军。
挞懒的投降,将为金国境内所有摇摆不定的将领、官员、贵族打开一扇投降之门。
他们会想,挞懒这样的身份都能在宋国获得优待,我为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