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赵烁奉旨上朝。
以及“格物体”的概念,并且,将率先在格物院与军中试行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迅速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层层涟漪。
各方势力的反应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这看似有限度的决议背后,所蕴含的深远意味。
军器监。
西北角最大的统炮作坊内。
“轰,轰轰————”热浪裹挟着煤灰和铁腥气扑面而来,巨大的水力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匠人陈铁锤,刚打磨好一支绍武统的内核撞针,正用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上,此刻眼神专注得象在对待一件珍宝。
监丞王大仁捂着鼻子,穿过弥漫的烟尘,提高了嗓门,对着聚拢过来的工匠们宣读了旨意,顿时整个工坊安静了下来。
而当听到“格物体”、“天自话写文书”
陈铁锤没象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他只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浑浊的双眼微亮。
王大仁念完,习惯性地想解释几句此乃陛下圣恩,体恤尔等,话没说完,陈铁锤已经上前一步,道:“监丞,这是好事啊!”
他扬了扬手里那根纤细的撞针,眉头拧着,象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事。
“以前上头发下来的图样和说明,俺得找个识文断字的徒弟,蹲在边上琢磨半天。”
这时,也有工匠开始附和了起来。
“什么其锋须利,其质须韧”,啥叫利?啥叫韧?俺就知道,这东西要硬,但不能脆,尖头要能扎透铁皮!”
“没错,说得云山雾罩的,俺就怕一个弄不对,糟塌了这好钢,还眈误了军爷们用。”
陈铁锤粗糙的手指抚过撞针光滑的表面,语气带着点期盼,道:“要是真能用咱平时干活唠嗑的话写明白,此处要淬火,水温和时间照着旁边附表来,这个槽口不能有半点毛刺,得用细砂石打磨,那俺们心里就透亮了!”
“上手快,出活也准成啊!”
周围几个老匠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陈头说得在理!”
“是这么个事儿,没错!”对他们这些跟铁砧、火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文书上那些弯弯绕就跟缠在一起的乱麻一样。
而这二皇子的“格物体”,就是一把快刀,能把乱麻直接劈开。
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乱糟糟的工坊,监丞王大仁眼皮抽了抽,对这些工匠糙汉很是无语。
眼瞅着这帮呆徒莽夫竟然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这个监丞给晾一边,王大仁脸色顿时一黑,刚要开口呵斥,最后又象是想到什么,生生忍住了,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开。
军器监对帝国很重要,而这些匠人,虽然在他看来,都是一些粗鄙贱户出身,可如今新制之下,这些人与他们读书人是平等的。
甚至,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一手绝活。
每个人的名字,都在枢密院的册子上记的清清楚楚。
他可不敢给这些人甩脸子,出言呵斥,这要是万一哪天枢密院派人来问话,这些粗鄙糙汉,把自己给供出去,那可遭老罪了。
格物院。
藏书阁旁的抄录房。
这里与军器监的烟火气截然不同,窗明几净,墨香四溢。
几位穿着青色官袍的文书和低品阶的格物院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阳光通过窗棂,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兄,听说了吗?往后院里的文档,都要用那————那什么格物体”了?”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凑到同僚身边,语气带着不确定。
闻言,那被称作李兄的中年官员,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玉貔貅镇纸压平桌上的宣纸,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恩,旨意是这么说的。说是为了精准达意。”说着,李悠轻轻哼了一声,道:“精准是精准了,可这体统何在?”
“圣贤文章,千年风雅,难道还比不上工匠坊里的俚语俗言?有辱斯文!”
“李员外此言差矣。”这时,对面坐着的张姓中年人抬起头,轻轻放下手上的古籍,道:“格物之学,首重实证。”
“以往一些记录,为了追求文辞古雅,刻意咬文爵字,反而显得有些词不达意了,引得下面人会错意,白白眈误正事。”
“若能写得明明白白,减少歧义,于格物钻研进度,大有裨益啊。”
听到这话,李悠眉头皱得更紧,道:“张兄,你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工坊匠头!”
“文书往来,自有法度章程。若都写成市井白话,这格物院与将作监、军器监还有何分别?体面还要不要了?”
说话间,他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道:“何况,二殿下这一来,往后,怕是这院子里,肯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去钻营那些奇技淫巧之术。”
张姓中年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周围几人大多露出赞同李员外的神色,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于面前的算表。
他有一个疑问,格物院虽说也是在今年才创建,至今没有具体的安排。
可什么时候,格物院成了做学问的了?
格物院,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为将作监和军器监提供新式工具和战争利器的吗?
不过,他向来不是一个与人争论的,也就懒得去多说什么。
甚至,他心里更盼着二殿下早点来,如此格物院,才能更快步入正轨。
一种无形的隔阂与观望,在这清雅的房间里悄然弥漫。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风向要变了,只是不知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
那位即将到来的小皇子,又会给这格物院,带来怎样的天地。
是夜。
皇后寝宫,偏殿。
殿内暖香静谧,赵焘沉默地坐在案几后,面前空无一物,既无书卷,亦无茶点。
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灯焰。
皇后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如同被揪紧了一般,满是心疼与担忧。
她早已从父族和朝中支持者那里,得知了朝会上的一切。
二皇子赵烁的风头,以及陛下那看似有限度,实则意义非凡的支持,都象无形的山,压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她很想出言安慰,很想将儿子揽入怀中。
但她更知道,不能这么做,她的儿子,是嫡长子,是未来储君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从上次与赵谌的谈话中,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
可她更清楚,正因为如此,赵焘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聪慧较量,更是一位亘古罕有的雄主父皇,对继承人的残酷考验。
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性与轫性。此刻的沉默与压力,是他必须独自承受和跨越的关卡!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直到夜色深沉,最后姜氏什么也没说,起身悄然离去,不过却是吩咐守候在殿前的内侍细心照料着。
第二日。
赵焘早早起身,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决然。
而在他手上,已然拿着一份连夜写就,誊抄工整的札子,直奔紫宸殿暖阁而去。
此时,紫宸殿,暖阁之中。
赵谌刚批阅完几份札子,正在稍事休息,听闻刘仲禀报皇长子赵焘求见,不由一愣。这个时间,赵焘通常应在明理堂听讲。
“让他进来。”赵谌吩咐道。
赵焘迈着标准的步子走进暖阁,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小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的神情。
“儿臣参见父皇。”
看着大儿子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赵谌心中既觉有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焘儿此时不在学堂,来见朕有何事?”赵谌的语气温和,脸上挂着慈父的笑容。
不过目光,却是看向小家伙手里那一份厚厚的札子上。
赵烁很优秀,可那是重生而来的,因此他自是不会冷落自己的嫡长子。
他相信,若是赵焘重生回来,表现同样会不凡,甚至帝王权术上同样不凡。
毕竟,赵焘师承郑骧。
赵焘绷着小脸,双手捧起那份札子,躬敬道:“儿臣有疏上奏,恳请父皇御览。”
早就注意到小家伙手里札子的赵谌微微颔首,示意刘仲将札子取来。
刘仲依言将札子从赵焘手上接过,呈递给赵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端正有力的标题《请建明德学宫疏》。
明德学宫?赵谌好奇的看了眼下方眼畔明显有眼圈,但依旧睁着明亮的眸子,绷着小脸的小家伙,而后不动声色,继续看了下去。
“儿臣焘谨奏。”
“父皇陛下绍武开天,再造寰宇。北逐残虏,西定贺兰,武功之盛,光耀史册。”
“然,儿臣尝闻先贤有云: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今四海虽安,仓廪虽实,而教化之道,尤当与日俱新。”
“昔者,齐立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汉设石渠阁议,经义昭彰。”
“此皆盛世文治之表也!”
“今我朝新政甫立,万象更新,正当广开弘文之门,以彰陛下圣德,以聚四海英才。”
“儿臣愚见,请于京兆敕建明德学宫”。此非儿臣私苑,实为天下学术所系。”
“其旨有三。”
“一曰正本清源。”
“延聘海内通儒,会讲五经,辩析义理,使圣贤之道明于当世。”
“二曰博采众长。”
“学宫不立门户,凡通经史、明律法、精算数、晓天文者,皆可入宫论学。”
“尤当延请格物院贤士,使义理与技艺相参,文德与武功并济。”
“儿臣素知二弟烁天资超卓,于格物别有慧心,若得共研共进,实为宗室之幸。”
“三曰育才储贤。”
“汇集天下典籍,编修盛世文库,使学宫成教化之本。”
“儿臣愿率诸弟妹就学于此,亲聆贤士教悔。至若营造之费,儿臣请以岁俸及母后所赐襄助,不费公帑。”
“所有讲学论辩,皆录存典籍,供父皇随时垂览。学宫之士,唯论学术,不涉朝政,不给职衔。”
“儿臣非敢有私,唯愿以此宫为父皇聚天下英才,固盛世根基。”
“使万民知陛下不仅神武安邦,更以文德化民。儿臣亦得抵砺学问,稍尽人子孝道。”
“冒昧陈情,伏惟圣鉴————”
随着阅读,赵谌的目光莫名。
他看到了赵焘引经据典,将学宫的创建与盛世文治相联系,也看到了正本清源、博采众长、育才储贤的三重宗旨。
当然,更看到了其中最为精妙的一笔,比如主动提出延请格物院人士,促进“道”与“术”相济。
以赵谌的政治智慧和老辣眼光,如何看不出这份奏疏里藏着的计较?
这分明是赵焘在感受到巨大压力后,为自己构筑的一道防线。
一个用来凝聚力量,彰显理念的平台。
“倒是难为这孩子了————”看着这份稍显稚嫩,想要保护自己的奏疏,赵谌心中感慨。
在自己明显偏向赵烁的举措下,他没有哭闹,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这样一种,积极且极具政治智慧的方式进行“反击”。
这等心性,嗯,不愧是自己的种!
这份奏疏,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引起猜忌的地方。
比如,不动用国帑、活动透明、不授官职、不涉朝政。
甚至将学宫的创建与为自己这个皇帝“聚才”、“彰圣德”绑定。
给出了一个让自己不拒绝的理由。
赵谌心中暗赞,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占据大义名分,懂得消除朕的疑虑。
这份心思,这份沉稳,此子潜力不凡!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算计的感觉,反而感到欣慰。
他要的就是儿子的成长,要的就是他们能在竞争中磨砺自己。
赵焘的回应,远超他的预期。
而这,也证明了自己用赵烁刺激赵焘这一招,还是挺有效果的!
“好!”赵谌合上札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道:“焘儿有此志向,心系社稷文教,朕心甚慰,既如此————”
“还是嫩了点,”赵谌语气一顿,在赵焘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笑道:“明德学宫,此名甚好,其意更佳。父皇准了!”
他没有多做尤豫,当场拍板。
他要让赵焘知道,他的努力和正确的策略,是会得到认可和回报的。
他要端平这碗水,赵烁得到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赵焘同样应该获得他凝聚力量的平台。
“所需营造费用,朕之内帑拨付一半,剩馀一半,便依你所奏。”赵谌补充,既表示了支持,也接受了赵焘不动国帑的表态。
“儿臣,谢父皇恩准!”
赵焘深深下拜,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年龄还小的他,喜色进展。
脸上更是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皇帝下旨敕建“明德学宫”,并由皇长子赵焘主导其事的旨意当天下达。
而后如一道惊雷,震撼朝野!
那些原本因赵烁上朝和“格物体”推行而感到忧心忡忡的官员,尤其是江南士族出身的士大夫集团,顿时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顿时欢欣鼓舞,只觉得士气大振!
“妙啊!”有大儒以手抚须,赞叹道:“大殿下此举,真乃釜底抽薪,高明至极!”
“明德学宫!”
“好一个明德学宫!”
“此乃堂堂正正之师,汇聚的是天下正道,岂是那些奇技淫巧可比?”
“殿下果然没有令我等效忠之士失望!”
“二皇子虽有奇思,然大皇子胸怀天下,立意高远,方为守成开泰之君!”
在这群人看来,“明德”二字,堪称直指儒家内核,而“学宫”的格局与气魄,更是远超“格物院”。
嗯,明德学宫,听着就高大上!
这不仅仅是皇长子一手创建,更是一面旗帜,一面凝聚所有信奉传统儒家治国理念,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