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洗到一半,沈鹿溪听见院子里方九龄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老孙,你这个脉象不对啊,肺气虚得厉害,你这酒要是再这么喝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卧床了!”
沈鹿溪擦干手走出灶房,就看见方九龄一手攥着孙大夫的手腕,一手拄着竹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孙大夫被他揪着,脸上讪讪的:“你少大惊小怪的,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你清楚个屁!”方九龄松开手,竹杖在地上杵了一下,“你这脾胃早就被酒泡烂了,肺里也有了积热,要不是有人一直给你调理着,你现在还能坐这儿跟我拌嘴?”
孙大夫有点心虚,下意识地看了沈鹿溪一眼。
方九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盯着沈鹿溪上下打量了几眼:“是你给他调理的?”
“我给师父配了个调养的方子,用了些自己种的药材。”
方九龄没接这茬,直接伸手过来:“方子给我看看。”
沈鹿溪进屋把方子拿了出来递过去,方九龄接过纸,凑近了看了一遍,嘴里嘀咕着什么,期间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看。
看完之后,他把方子还回去,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方子配得不错,用的药都很合理,而且有几味药的分量比用量轻了不少,以养代治,很稳当。”
从方九龄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孙大夫都愣了一下。
沈鹿溪趁这个空当开口:“方先生,既然您也觉得方子没问题,那就帮我盯着他把药喝了吧。他一个人的时候总赖着不喝,还有时候偷偷倒掉一半。”
孙大夫脸一下子绿了:“你怎么知道的!”
“您把药倒进花盆里,花都快被您浇死了,我能不知道?”
方九龄噗嗤笑了一声,拿竹杖指着孙大夫:“老孙啊老孙,你可真是出息。”
“你少落井下石!”孙大夫一把夺过酒葫芦抱在怀里,一脸委屈。
方九龄收了笑,正色道:“从今往后,你喝药我来监督,一滴都不许少,一碗都不许倒。你要是敢偷偷倒了,我就把你的酒葫芦砸了。”
“你敢!”
“你试试看。”
两个老头对峙了半天,最后还是孙大夫先服了软,嘟嘟囔囔地端起沈鹿溪递过来的药碗,在方九龄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鹿溪收碗的时候,忍不住冲方九龄竖了个大拇指。
方九龄哼了一声,拄着竹杖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丫头,你之前说你那种药的地方我没法儿去,那我明天给你两颗石斛种苗,你给我种种看。”
“没问题的方先生,不过我没种过这个,还得您教教我怎么种。”
方九龄点了点头,“明天你来我这会儿拿种子,到时候我给你讲讲。”说完就回屋去了。
沈鹿溪把碗洗干净放好,正准备回屋,柳荞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叫住了她:“鹿溪,镇口杂货铺的孙掌柜托赵嫂子带话,说想跟咱家定一批面粉,问你什么时候方便过去谈谈。”
“面粉?他要多少?”
“赵嫂子说孙掌柜的意思是长期要,每个月至少要五十斤。他那铺子里进了不少北方来的人,都惦记着吃面食,可外头根本买不着好面粉。”
这个买卖来得正是时候,空间里的小麦产量稳定,石磨也有了,只要持续种下去,面粉的供应完全能跟上。每月五十斤面粉,按市价来算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行,明天我去找孙掌柜谈。”
“那你可得把价钱谈好了,别让人家压太低了。”柳荞娘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娘,您闺女什么时候吃过亏?”
柳荞娘笑了起来,摸了摸沈鹿溪的脑袋,然后挥挥手让她赶紧歇着去。
沈鹿溪回到屋里也没闲着,闪身进空间巡视了一圈。
新一批占城稻的秧苗已经长出了一巴掌高,绿油油的一片,长势比外面田里的粳稻快了不少。藏红花也抽出了新的花茎,估摸着再过阵子就能采第二茬花丝了。
她蹲在沉香苗跟前看了看,最早种下去的那几棵主干已经有拇指粗了,新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长势很好。
从空间出来之后,她坐在桌前,把今天方九龄看过的药方又仔细研究了一遍。
方九龄能给出“不错的评价,说明这个方子在行家眼里是站得住脚的。可她也注意到了,方九龄看方子的时候在某处停顿了一下,好像对其中一味药的用法有些在意,大概是在琢磨为什么要减量。
如果以后真能看到靖王府的药典,里面说不定有更精妙的配伍方法。
想到这里,沈鹿溪把方子收好,铺开了一张新纸,开始写明天跟孙掌柜谈面粉生意的话术清单。
正写到一半,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我。”顾南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鹿溪放下笔去开了门,顾南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平刚送来的,府城那边的消息。”
沈鹿溪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内务司的人查到了赵四的田庄,已经派人去看了。周平说那边的管事被叫去问了话,现在还没放回来。”
顾南祁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意料之中的事。赵四的地契虽然没有靖王府的名字,可账面上能查到银钱的流向,顺着查下去迟早会查到。”
“那田庄还保得住吗?”
“保不住也没关系,那块地本来就是明面上的产业,丢了就丢了。真正要紧的东西我早就转移了。”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要紧的东西,就是你上次从山里取回来的那几个匣子?”
顾南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那些东西现在放在你那里,我信你。”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还给了他:“行,东西我帮你收着。不过你欠我的人情可越来越多了,回头得还。”
“怎么还?”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沈鹿溪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沈鹿溪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柳荞娘缝的那个香囊,薄荷和丁香的味道淡淡的,闻着让人觉得安心。
她把香囊别在腰间,回到桌前继续写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