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山的夜比积雷山静得多。
王程跟着铁扇公主上了山，穿过那片被风压弯的竹林，走进一座青石垒成的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野藤，墙角搁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鱼，月光照在水面上，鱼影一晃一晃的。
铁扇公主推开正屋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东厢房空着。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说完她就进了正屋，门“啪”地合上了。
王程在东厢房铺好被褥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搁在了桌上。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山风穿过竹林时那种细碎的呜咽声。
他没去敲门，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王程是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弄醒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铁扇公主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热腾腾的葱油饼、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
她换了身深蓝色的布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
“愣着干什么？过来吃。”她头也没抬，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王程走过去坐下，抓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
面皮酥脆，葱香扑鼻，油润得恰到好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铁扇公主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圈是黑的。”
她没接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她坐在石桌对面，手指在碗沿上刮了两下，像是在刮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程，”她开口，声音有点闷，“我想出气。”
王程放下饼：“怎么出？”
“不知道。”
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那片积雷山的方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当着我的面护着那只狐狸，还打了我一巴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程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息，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铁扇公主转回头来：“什么办法？”
“假装咱俩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铁扇公主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离嘴唇还有两寸。
“你说什么？”
“我说，假装咱俩在一起了。”
王程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想，牛魔王那种人，最在乎什么？面子。
他打了你一巴掌，觉得你能忍，觉得你还会回去。可你要是转头跟我好了——你说他心里什么滋味？”
铁扇公主没说话。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瓶醋里倒进了半勺糖，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是说……”
她慢慢放下粥碗，“咱们故意在他面前演一出，让他以为我真跟你有了一腿？”
“对。”
王程点头，“他越是在乎你，就越受不了这个。到时候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气个半死。你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出不出气？”
铁扇公主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这会不会太过了？万一他真信了——”
“就是要他信啊。你不就是想让他难受吗？”
王程打断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不是不敢？怕他真生气了来找我麻烦？还是怕他信了之后再也不回头了？”
“谁不敢？！”
铁扇公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粥碗跳起来差点翻倒，她伸手扶住了，瞪着王程，那张脸上翻涌着的东西又急又乱，“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好几下，没“就是”出来。
王程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你犹豫了。你就是放不下他，还怕把他气跑了。算了，当我没说——”
“谁说算了？！”
铁扇公主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碗翻了，小米粥顺着桌面淌了一桌。
她看都没看一眼，站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王程的脸，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几乎要瞪到他鼻尖上。
“演就演！谁怕谁？他打我的时候都没犹豫，我演个戏有什么好犹豫的？明天！明天就去积雷山！你说了算，怎么演都行！”
王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扩大成了笑：“行。那就说定了。明天一早出发。”
铁扇公主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哼”了一声，直起身来，转身去收拾那淌了一桌的粥，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跟桌子撒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铁扇公主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长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野花。
她走在王程身侧，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腰肢微微往他那边偏了那么一点，像是走累了无意间靠过来的。
可她的表情太僵硬了，嘴角抿得死紧，眼神一会儿往地上瞟一会儿往天上看，就是不敢往王程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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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松点。”王程偏头看着她，“你这副样子谁看了都知道是假的。”
铁扇公主咬牙低声道：“我哪有不放松——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王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铁扇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你手放哪儿？！”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往外挤。
“演情侣，不搂腰你信吗？”
王程面不改色，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拍了一下，“你看看你这反应——太假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铁扇公主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她松了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偏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又僵又硬，像被人拿尺子画出来的。
“……这样行不行？”
“像你在上刑。”
铁扇公主的笑容碎了。
她别过脸去，在王程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但她的身体确实比刚才软了几分，靠在他臂弯里的力道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两人就这么沿着山路往积雷山的方向走，一路走走停停。
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时，王程弯腰摘了一朵紫红色的花，随手别在铁扇公主耳后。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那朵花，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这又是演的？”
“演得真一点嘛。”王程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铁扇公主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很快又被她板着的表情压了下去：“少来这套。”
可她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
快到积雷山半山腰的时候，王程放慢了脚步，指了指前方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竹林：“就这儿。昨天打的那片地方。咱们在这儿转一转，该看的自然会看见。”
铁扇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竹林已经不成样子了，断竹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泥土翻卷着堆成一条壕沟。
像是被一头巨型犁耙犁过。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两人在林间小径上慢慢走着，王程的手始终搭在她腰侧。
铁扇公主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绷一下，但比刚才好多了，甚至会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他们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竹林深处就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石头上。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