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从竹林拐角冲了出来。
他的模样比昨天还狼狈，衣袍敞着，腰间别着的兵器也没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
他看见王程和铁扇公主并肩走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她腰侧，她鬓边簪着一朵陌生的花，两个人走路的姿态随意而亲密——
牛魔王的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挡在两人面前，目光在王程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又猛地转到铁扇公主脸上。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粗又沉，里头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暴怒，像一头被抢了食物的野兽。
铁扇公主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看着牛魔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没变：“走路啊。看不出来？”
“走路？！”
牛魔王指着王程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头在发抖，“你让他搂着你走路？铁扇，你——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铁扇公主偏头看了王程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牛魔王，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关系啊。就是朋友，一起走走怎么了？”
“朋友？你什么时候跟他成的朋友？！”
牛魔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震得竹林里最后几片挂着的叶子都簌簌落了下来。
“你认识他才几天！今天就——就搂着腰一起散步了？！”
铁扇公主微微歪了一下头，手指在鬓边那朵花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怎么，我跟谁交朋友，还得经过你同意？”
牛魔王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像是一头即将失控的凶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程，那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你他娘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王程笑了一下，那笑容又随意又欠揍：“没做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天，赏了赏花，她心情好了，我就陪她走走。怎么了牛大王，你连你前妻跟谁散步都要管？”
“谁说我前妻了？！”
牛魔王的拳头猛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轰”的一声，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当场碎成了几块，碎石飞溅了一地。
他瞪着王程，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她是我老婆！她永远是——！”
“是吗？”
铁扇公主终于打断了牛魔王的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牛魔王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昨天当着那只狐狸的面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老婆？你护着她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我吼‘你跟她道歉’的时候怎么不说？”
牛魔王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明显虚了几分：“昨天是昨天——我那是——”
“那是什么？”
铁扇公主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不重，却精准地敲在同一个地方。
“你为了那只狐狸，动手打我。打了之后你连句软话都没说。今天看见我跟别人走在一起，你倒急成这个样子了——牛魔王，你到底在乎的是我，还是你的面子？”
这话堵得牛魔王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来。
他的手还攥着石头的碎片，指缝里渗出了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铁扇公主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到王程身侧。
她伸手主动挽住了王程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王程都愣了一下。
“走吧。”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稳。
两人并肩走过牛魔王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拽她的胳膊。
手指几乎碰到了她的袖口，可她的手被王程握住了，十指相扣，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轻易地避开了那只手。
牛魔王的胳膊就那么举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自己拳头砸碎的碎石堆里，看着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从林间小径拐进一片矮灌木丛里，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砰”的一声闷响，整条腿上的衣料都绷紧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踩碎了不知道多少根断竹。
“王程——”
他的名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短又狠，像是含着一口碎玻璃。
远处，铁扇公主在转过灌木丛之后松开了王程的手。
她站定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弧度，眼底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像水泡一样浮了上来。
然后她仰起头，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带着一股子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的舒坦劲儿。
“你说得对。”她转头看着王程，眼睛亮得晃眼，“他那副样子……真的爽。”
山风吹过来，把她鬓边那朵野花的花瓣吹掉了两片，飘在她肩头。
她浑然不觉，还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朵终于开了花的、憋了很久的山茶。
翠云山的夜比白天凉了不少。
铁扇公主那顿笑在山路上断断续续笑了好久，下山的时候步子比上山轻快了一大截，连带着晚饭都多吃了半碗饭。
王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转着一片刚摘的竹叶，看着铁扇公主在灶台边刷锅的背影。
她哼着调子不成曲的小调，时断时续的，像一只心情好了就随便哼哼的猫。
“你这招确实管用。”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他那个表情……我记一辈子。”
“那当然。”
王程把竹叶往桌上一搁，“你男人什么德性，你自己最清楚。他越是抓不住的东西，他越急。你以前让他抓得太稳了，他反而觉得没意思。”
铁扇公主刷锅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懂男人？”
王程笑了笑：“我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
她没再问，把刷好的锅往架子上扣好，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从头顶的藤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那接下来呢？”
她问，“今天演完了，明天怎么办？他肯定憋着一肚子火，说不准明天就跑来翠云山闹。”
“那就让他闹。”
王程靠在椅背上，“他要来，你就让他进来。他想看什么，你就让他看见什么。你就住在他的地盘上，跟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他能忍得住才怪。”
铁扇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轻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程，你就这么帮我，图什么？”
王程偏头看了她一眼：“图你做饭好吃？”
铁扇公主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别贫。我问正经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
王程收了几分笑意，语气认真了一些，“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手里攥着好东西不知道珍惜，非得等丢了才急。
你觉得我是帮你出气，其实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想要就能要回来的。”
铁扇公主看着他，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牛魔王果然来了。
翠云山脚下的那棵老槐树还挂着露珠，他沿着山径往上走的时候，脚步声重得像在跺地。
昨晚他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铁扇公主挽着那个玄衣男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掉的画面。
他冲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铁扇公主坐在石桌边，王程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铁扇公主看见他来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地抬眼看他：“哟，牛大王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穷山沟了？”
牛魔王站在院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王程脸上，又移回来：“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铁扇公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歪了歪头，“回哪个家？积雷山那个狐狸窝，还是你这几天没回去的那个家？”
牛魔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别张口闭口提积雷山。我跟那只狐狸没什么，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铁扇公主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就是握着她的手喝了几杯茶？就是搂着她的肩膀说了几句体己话？就是被她一哭就心软了，回头打了我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