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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铁扇公主的担心

    镇子比之前那个还小,只有一条街,街尽头就是那条大江,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

    水面上漂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铁扇公主在江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江水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忽然说:“这儿好。”

    “好就多住两天。”

    “那可不行。”

    她转过身来看他,嘴角弯着,“住久了那些妖怪又该找上门来了。你那张脸现在太好认了。”

    王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来,踮起脚尖,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就是太好看了,让人想藏起来。”

    她说完就转身往镇子里走,马尾辫甩了一下,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王程摸了摸被她捏过的地方,那点触感还留着一点凉意。

    当晚他们在镇子上找了家临江的客栈。

    铁扇公主说她要看江景,要了一间临水的房间。

    窗户外头就是那条大江,月光照在水面上,银闪闪的,渔船上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铁扇公主先把狸花猫安顿在窗台上,喂了它半条小鱼干,然后直起身来,转身看着王程。

    屋里没点灯,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

    “你站那儿干嘛?”她说,“过来。”

    王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半寸,仰头看着他,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远处渔火的碎光。

    “你白天跟那个狐狸精说话了,”她说,“那狐狸精眼睛水汪汪的跟你说‘人家也想要’,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有没有动心?”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松开了揪他衣领的手,改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

    “那就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只能是我的。”

    她说完微微踮脚,吻住他。

    这个吻比之前那些都长,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

    等她松开的时候,她的呼吸有点乱,月光下她的嘴唇亮晶晶的,润着一层薄光。

    “今天走了一天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洗个澡?”

    王程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松开他,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屏风是竹编的,透光,月光把她的影子映在上面。

    她解衣服的动作不快不慢,那影子在竹屏上变化着轮廓,肩线、腰线、手臂抬起来时牵动的弧度,全都一清二楚。

    水声从屏风后面传来,哗啦一声,然后是她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叹。

    “这水真热。”她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带着水汽,“你要不要也来泡一下?”

    王程靠在桌沿上,看着竹屏上那道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的影子:“你先泡。”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那你可别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那个晚上他确实睡得很晚。

    ————

    第二天早上,铁扇公主醒得比王程早。

    她没起床,就那么侧躺着,手肘撑着枕头,手掌托着下巴,看着他。

    窗外晨光从没合严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王程动了动,没醒。

    她又戳了一下。

    王程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手臂顺势搭在了她腰上,把她往怀里一带。

    铁扇公主被他带得整个人靠过去,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埋在他颈窝里。

    她没挣扎,就那么窝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开口:“醒了?”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那你怎么不睁眼?”

    “睁开眼就要起来了。再躺一会儿。”

    她没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起。

    铁扇公主穿了件浅绯色的裙子,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那根银簪子插在发间,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抱着那只狸花猫下楼的时候,客栈老板娘看见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今天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

    铁扇公主面不改色:“昨晚睡得好。”

    王程跟在她身后下楼,闻言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头,但耳根那层薄红顺着衣领漫下去了。

    早饭是江边一家小摊上的鱼汤面,汤白如乳,面条筋道,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铁扇公主吃得头也不抬,呼呼啦啦喝了两碗汤,然后把碗一放,心满意足地靠进椅背里:“好吃。”

    王程把自己那碗没动几口的推到她面前:“还吃不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他,伸手接过来了,又埋头吃了起来。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江边散步。

    晨光把江面染成一片淡金色,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铁扇公主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手背偶尔蹭到他的手背,又分开,又蹭到。

    王程被她蹭了三四回之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微凉,被他握住之后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扣住他的手指。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嘴角弯着。

    走了大约半里地,路边一只蹲在石头上的老鼋精看见他们,伸长了脖子喊了一嗓子。

    “王前辈!王前辈!小的是江里修行的,听说前辈能帮人突破——您看小的一把年纪了还在筑基期晃荡,您要是能点小的那么一下,小的给您当坐骑都行——”

    铁扇公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那只老鼋精一眼,又转回来看王程,挑了挑眉。

    王程叹了口气,冲老鼋精摆了摆手:“今天休息,不营业。”

    老鼋精也不气馁,缩回壳里之前又喊了一句:“那前辈改天有空了一定要来找小的!小的就在江心那块大石头底下住!”

    铁扇公主拉着王程加快脚步走远之后,笑了一声:“你现在是行走的突破器。”

    “什么突破器,说得好听。”

    “那叫什么?”

    王程想了想:“叫……义务劳动。”

    她笑得更欢了,笑声在江面上飘出去老远,惊起一片白鹭。

    接下来几天两人沿着江岸往上游走,走走停停,遇见镇子就住下来吃一顿好的,遇见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看一会儿。

    铁扇公主越来越黏人。

    走路的时候要挽着他胳膊,坐船的时候要靠着他的肩膀,吃饭的时候要把自己碗里好吃的挑到他碗里,然后托着腮看他吃。

    晚上在客栈里,她变着花样撩他。

    有时候洗完澡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出来,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衣料被水汽洇得半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

    她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帮我擦擦头发?”

    有时候她坐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她光裸的小腿和赤着的脚,她伸手掰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尝尝你这颗甜不甜。”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他:“你说那些妖怪要是知道他们崇拜的王前辈现在在我床上躺着,会是什么表情?”

    王程抓住她作乱的手:“你猜?”

    “我猜他们会羡慕死我。”她笑了一下,凑过来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羡慕也没用。”

    她黏他黏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王程问她:“你怕什么?”

    “怕什么?”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他交叠的手臂上,仰着头看他,“怕你跑了呗。你这一路上招了多少妖怪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往你跟前凑,万一哪天你被哪个好看的狐狸精勾走了——我上哪儿哭去?”

    “你昨天不是才把那只狐狸精撵走?”

    “那是昨天。今天说不定又冒出来一只。”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反正我得看紧点。”

    王程被她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行,你看紧点。”

    她满意了,松开手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缩回被子里,把他胳膊拽过去当枕头,安心地闭上眼睡了。

    她在旁边安静地蜷着,呼吸渐渐匀了。

    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被窝里,在她脚边缩成一团。

    夜深了,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王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闭上了眼。

    积雷山那边,牛魔王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那天晚上被三个妖怪偷袭之后,他腰肋的伤虽然不重,但那股子窝囊气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一个人在洞府里砸了一整夜的东西——石桌、石凳、挂墙上的兽皮、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全砸了个稀碎。

    第二天他正坐在废墟里喘气的时候,又听到了新的消息:铁扇公主化神了。

    而且消息里还有一句:“据说是王程帮她突破的,就点了一下。”

    牛魔王的茶杯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他这两天听到的消息没一个让他舒坦的。

    一开始是“王程带着铁扇公主往北走了”,后来是“一路上好多人找王程求突破”,再后来是“铁扇公主跟王程住一间房了”,最新的一条是“铁扇公主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王程给她买的”。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一根比一根深。

    他坐在被自己砸烂的废墟里,攥着那把粉末,看着洞口漏进来的日光,忽然觉得这洞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翠云山的桃林他不敢回去看,怕看了更难受。

    玉面狐狸那边他也没再去过,不知道去了该跟人家说什么。

    他一个平天大圣,南赡部洲横着走的人物,现在居然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还被人当笑话传。

    他坐在废墟里,看着自己宽大的手掌,掌心那层薄茧还在,可这双手现在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他想起铁扇公主以前给他缝的那件袍子,袖口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说她练了好久才会绣那朵花。

    那件袍子现在挂在洞府深处的衣架上,已经很久没人穿了。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捏了一下拳,什么都没握住,只有凉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外面又有小妖跑来汇报:“大王!大王!又有一个妖怪去找王程了,听说王程今天在江边跟铁扇公主放风筝——”

    牛魔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把粉末扬了,站起身来,看着洞口照进来的日光,声音嘶哑:“……滚。”

    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了。

    积雷山的夜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