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身以麻布束胸,裹了软铁甲片,缝在布里贴身穿,防刺又不显形。
他们摸不出异常。
幸而后来与苏庭沅同值太和门,他们看在苏庭沅的面子上,不再过分刁难我。
我烦躁的拿开苏庭沅的手脚,坐起身。
便听苏庭沅说,“你睡不着吗。”
话音落地,听见外面厉声传报,层层叠叠滚入耳中,“全城戒严!封锁宫门!凡休憩侍卫,即刻归岗值守!”
似乎发生了大事,值房休息的侍卫们全部往外跑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长公主大闹御前,各路妃嫔都往太极殿去了。”
太极殿是皇帝的寝宫,这么大阵仗透着不同寻常。
我和苏庭沅匆匆回到太和门值守。
禁军封锁九重宫门,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严防兵变、乱党、私传消息。
刀出鞘、弓上弦,一派山雨欲来的肃穆。
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我握紧腰间刀鞘,垂眸望着地砖上斑驳的青苔,心头无端掠过温衍的身影。
恰在此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我侧首望去,一辆马车正缓缓行来。
苏庭沅率先上前拦阻:“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车帘猛地被人掀开,太医院院判手持通行令牌,沉声道:“皇后娘娘懿旨,命臣外出寻访名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苏庭沅见了令牌,当即单膝跪地,同时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示意我上前盘查车辆。
我提着灯,依例仔细搜查车内车外,俯身检查马车底部时,骤然瞥见车底吸附着一道蒙面黑影。
我心头猛缩,有刺客?!
瞅见黑影握紧刀鞘,做好了背水之战的准备。
我从容起身,看向苏庭沅,摇了摇头。
“放行!”苏庭沅长喝一声。
马车渐渐远去,我伫立宫门,只觉今夜的深宫,暗流汹涌,异状丛生。
因了这些天家贵胄欺辱温衍,我对他们并不忠诚。
我只忠于温衍,忠于自己。
一两个刺客,与我何干呢。
正思索着,深宫之中,一声哀恸传报撕裂夜色,“皇上驾崩了!”
轰隆一声巨响,兵甲器械轰然落地。侍卫们齐刷刷跪倒在地,俯身叩首,人人摘去簪缨、撤去红缨,束上素带。甲胄森寒,哭声沉沉,漫过重门深宫。
我悚然一惊,与苏庭沅同时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忽而想起方才马车底下的刺客,隐隐不安。
不知跪了多久,直感觉天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我饿的头晕眼花,双腿已无知觉,趁四下无人,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饴糖放入口中。
耳畔苏庭沅压低的嗓音传来,“你这小东西,怎敢国丧偷吃!若是被发现,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我嫌他烦,丢给他一颗饴糖。
那饴糖滚落至他鼻尖,他愣了愣,抬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甬道上空无一人。他悄悄拾起那枚糖果,一言不发攥进掌心。
宫中突生剧变,皇帝骤然暴毙,正在外随军历练的太子回朝途中,行至险峻山道时,突遇山体滑坡,乱石滚落间,连人带马不慎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先帝子嗣单薄,皇子寥寥,反倒公主众多,几位皇子更是陛下晚年才得的老来子。
连逢两桩天崩之丧,皇后娘娘不堪重击,一病不起,只苦了我们这些底层侍卫,长跪致祭,晨昏举哀,昼夜不敢稍离。
即便轮班值守,双腿也早已麻木不堪,实在难以支撑。
起初我偷偷在膝下垫上厚麻布,苏庭沅还在一旁嗤笑我娇气。可不过数日,他便也撑不住了,悄悄让我也在他护膝内衬里,照样缝上一块。
先帝和太子突遭变故,国不可一日无君,最终由贤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承继大统,登基为新帝。
二皇子不过十一岁,不能亲政。中宫皇后悲恸过度沉疴难起;贤贵妃顺理成章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暂掌国事。
待到诸事尘埃落定,值守的侍卫们终于获准归家一趟。路途遥远不便返乡的,便有家眷入宫,送来换洗衣物与日用吃食。
见我无处可去,脚上的黑布靴洗得发白,苏庭沅叹了口气,邀请我去他家玩。
我婉言谢绝了,本想出宫寻个地方洗澡,谁知苏庭沅辗转托人,在值房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小院,让我洗漱休憩。
这般待遇,寻常侍卫想都不敢想,向来只有御前侍卫才有资格在宫中拥有歇息的别院。
到底是权贵子弟,事事都有转圜余地,实在叫人艳羡。
我把那院落收拾干净,但是没有泡澡的桶子,唯有院落里有一口枯井,从井口往下看,似乎能看到井底有点水光,不知深浅。
我想把自己洗香香的,偷偷去看温衍。
于是,在腰间系上绳子,夜深人静时,顺着绳子下到井底水中,水深齐腰。
月光反射在水面上,泛起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光景,井下面居然有个很宽阔的空间,像个阔朗的洞穴,四周怪石嶙峋。
我终于放心的脱光了衣服,潜入水中。水温刚刚好……
我真的臭的不行了!
洗干净以后,我仰面飘在水上,透过井口看着外面的一轮弯月。
原本想着进宫以后,有更多机会看到温衍,谁知,至今没瞧见他。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粗重喘息,我骤然一惊,循声看去。
便见一道身影靠坐在角落石壁上,一身常服早已被血浸透,身旁散落着玄铁铠甲。他显然遭人暗算,伤势极重,腹部血流不止,肩头还赫然插着一支冷箭,喘着粗气。森然盯着我。
我凌冽翻身,扯起干净衣物裹在身上。
“谁!”我厉喝。
他不置一词,猛地抬臂,长剑破空飞射而来,竟是要将我当场灭口。
我旋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剑脊上。长剑骤然倒射而回,他猛地偏头避让,铮的一声,剑刃深深钉入他脸侧的石壁之中。
巨大的力道崩裂了他的伤口,男人猝不及防吐了一口大血。
我驻足,看不清他面容,只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刺鼻得让人窒息。
他已然再无半分战力。
我静静凝视他片刻,随即裹紧衣衫,顺着绳索攀出了洞口。
我不忠于皇家,我只忠于温衍,忠于自己。
所以,这深宫之中有无刺客、有无动乱,与我无甚关系!就像蛰伏在马车下的那个刺客一样!我视若无睹!
何况,瞧着衣饰,他与马车下的那个刺客不是同一人。
次日,我徘徊在洞口,犹豫了许久,还是背着药物和食物跳下了井中。
我提着一盏小油灯,鬼使神差地俯身替他处理伤口。灯光缓缓照亮他苍白的面容,看清样貌的那一瞬,我愣了一下。
好英俊的男人!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轮廓线条利落如刀裁。即便此刻狼狈地昏迷在这里,那副五官也漂亮得近乎凌厉,叫人看一眼便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想再偷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