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解开他染血的衣料,他骤然惊醒,狠狠扼住我的手腕,眼底杀意凛冽,死死盯住我。我敏捷反手扣住他的臂膀,沉腰发力,一肘狠狠撞向他伤处痛穴。
他倒吸一口凉气,力道松了半分。
我扔下一包药物和吃食,便气冲冲离开。
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数日没去看他,估摸着他的干粮快吃完了,第六日的时候,我又拿着药包和食物跳下井中。
这一次,他气色好了很多,透过微弱的灯光打量我,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藐视。
“你是宫中侍卫。”他声音微凉。
我不理他,解下腰间缠着的药包,又扔了干粮,转身就走。
他说,“你是女的。”
我转身恶狠狠瞪他。
男人靠在石壁下,依旧一副藐视我的样子,“女子冒充侍卫,你可知这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的死罪。”
话音落地,我骤然抽刀劈向他,他剑鞘微抬,稳稳挡下这一击。
这男人,多余长了一张嘴。
“你叫什么。”他问。
我不想跟温衍以外的男人讲话。
我冷冷盯了他一眼,收刀离开。他在井下养伤半月,某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觉,这井底洞穴竟与外界相通,顺着洞穴往外走,能直通皇家猎场。
值守的时候,苏庭沅问我,“你这几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琢磨着何时能见到温衍,不是说长公主经常带着他进宫请安吗,为什么我一次都没见到过。
苏庭沅见我沉默,说,“我活像跟哑巴当差。”
“怎么没看见长公主进宫?”我压粗声线,冷不丁冒出一句。
苏庭沅随口,“她不走太和门。”
“她走哪个门?”
“宣政门。”
我当下立誓,我要去宣政门当差!太和门太偏了!
正午头上太阳最烈,我们轮值的几个人被晒的受不了了,趁着四下无人,躲在阴凉处偷懒,若非走捷径出皇城,很少有宫人走太和门。
“大事不好!你们可听说了?”前来换值的侍卫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太子殿下回来了!当初他连人带马坠下悬崖,竟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我与苏庭沅闻言同时挺直身形,心头一紧,如临大敌。
一股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隐隐觉得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整座皇城。
皇位本该是太子的,突遭变故旁落他人。太子怎会甘心?往后无非三条路——或是俯首认命,做个闲散王爷;或是起兵夺权,重登大宝;再不然,便是被新帝斩草除根,彻底清算。
“听说太子殿下回宫之后,彻查宫中侍卫户籍身份,缘由无人知晓。”
“排查刺客吗?”
“现在查有什么用?新帝早已登基大典礼成,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贤贵妃娘娘如今被尊为太后,牢牢把持着朝政大权。”
诡异的沉默无边蔓延,谁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另一个侍卫适时岔开话题,“你们知道翰林院那个温衍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瞬间竖起耳朵,精神抖擞。
“谁不知道他?三元及第的文状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直不被重用。”
“陛下已下旨,封他为右丞相,他要辅佐新帝了。”
“他一介寒门,能做到宰相位置!真是厉害啊。”
“厉害个屁!还不是靠镇国长公主扶持?要不是那张脸蛋儿讨女人喜欢,他能走到今天?”
“不可能是长公主,皇上驾崩那晚,长公主大闹御前,被太后下旨禁足永乐宫十日,连宫外府邸都不许回去。”
“我听说这次提名他的人……是新帝。新帝对他器重得很!新帝的旨意,一般是太后的……”
众人噤声,谁都不敢再往下说。
我心如战鼓,丞相是百官之首,一夕之间,温衍,竟能官拜右相?当今朝堂,分两大派系,左丞相代表太子党,右丞相背后是新帝党。
先帝在时,温衍不被重用。新帝初登大宝,便将温衍封相,分明是在暗中培植心腹势力。
苏庭沅靠在阴凉处休憩了会儿,便站回去值守,他没言语。
我随即跟上。
“新帝大赦天下,宫中设宴,麟德殿今晚人手不够,来两个人去那边补位。”侍卫长匆忙走过来说了句。
麟德殿是皇家设国宴的地方,能见到很多大人物,是不可多得的露脸机会。苏庭沅家世显赫,被第一个选中。另一个家世不错的勋贵子弟刚要走过去,苏庭沅指着我,“你跟我来。”
我的惊喜溢于言表,苏庭沅微微扬眉,似是没想到我会给这么大的情绪反馈。
路上,他问我,“开心了?”
我说,“谢谢你。”
这么大的盛会,一定能见到温衍!!!
他调侃,“不哑巴了。”
听说这次国宴,亦是为太子归朝特设的洗尘之宴。来到麟德殿外,宫人多了起来。
殿前空阔之地,侍卫分列两侧,甲仗鲜明,森然肃穆。我与苏庭沅并肩立在一侧,静静等候。
苏庭沅说我眼睛瞪的像铜铃,从没见我这么精神过。
我抿嘴忍笑,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一想到随时都有可能见到温衍,一颗心便按捺不住,欢喜得怦怦狂跳。
正立着,便闻前方不远处太监轻喝一声:“镇国长公主驾至。”
我与苏庭沅不敢抬头,立时垂首躬身,静待仪仗过去。
暗暗祈祷那日我肿的像猪头,她记不得我。
同时,远远传来一声,“温大人,这边请。”
我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殿内,温衍站在昏黄的烛光里,侧首与一名官员说着什么。
我看的入神,忽听耳边一声粗粝女声,“大胆奴才!竟敢对长公主大不敬!”
不等我反应,肩上便挨了一脚,苏庭沅抢在宫人之前,将我踹飞。随即他单膝跪地,声线稳得不见半分慌乱:“奴才御下不严,冒犯凤驾,甘愿领罚。”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跪好,脸面贴在地上。
恍惚间,似乎瞥见温衍看向我的方向。
“最近真是奇了怪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永乐宫一脚,连侍卫都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吗?”老嬷嬷盛气凌人。
长公主姿态慵懒倚在描金绣凤的轿辇上,刁眉细目。她还很年轻,失去了先帝的庇佑,她似乎未受半点影响,依旧在宫中横行无忌。
“杖毙。”长公主轻飘飘丢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