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紧张的全身发抖……
冰冷威仪的声音直穿我头顶上方,“军需粮仓和各州民用仓是两套独立账目,连日开放民用粮仓怎会影响军备粮。”
左丞相声音传来,“北秦三十余年无战事,刀枪入库,各地镇将、漕运主事、州府佐吏早已连成一气,专拿军备粮仓做私产牟利。每年自南江、中原调拨的漕运军粮,船到中转码头便截下大半,转手卖给各地粮行;屯田产出的谷米,登记在册十万石,实际入库不足三四万,余下尽数私分倒卖。”
“巡查御史三年一查,底下自有法子遮掩。仓底铺一层陈年霉谷,上头再薄薄堆一层新粮,账册涂改损耗、潮烂、鼠患,一笔笔抹平盗走的数额。三十载太平无兵戈,朝堂从未彻点实仓,年复一年,军仓内里早已虚空。”
“往年民间粮足,他们偷卖军粮尚能藏着掖着,暗中调用民粮搪塞上面查账。如今各州大开常平仓赈灾,民间存粮见底,便瞒不住了,这才东窗事发……”
空旷的大殿上,一片凝重。天下田赋、钱粮、国库收支,乃至军需粮的筹集、账册、仓储政令,尽数握在贤太后父亲手中。
老皇帝在位之时,贤太后盛宠不衰,其父借后宫之势把持户部多年,上下盘根错节,无人敢轻易彻查仓廪虚实。左丞相性情刚正,屡屡因直言进谏,惹老皇帝不待见,被冷落搁置,常年遭外戚势力掣肘,实权早已被架空大半。
二皇子篡位后,左丞相极力拥护太子,被新帝派排挤陷害,只能收敛一身棱角韬光养晦,暗中联结朝中清正文臣,徐徐积攒可用之力。
“臣以为,贪腐之弊,迫在眉睫。然边关战事凶猛,事分轻重缓急,当以外患为急,内政次之。若此时大动干戈彻查上下官员,恐人心惶惶,动摇根基。”
我磕在地上不敢动,汗涔涔听着他们议论朝政。
周承乾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北秦国力虽强盛,可老皇帝耽于逸乐,治国渐疏,对权贵一味姑息,以致上下贪腐成风。
周承乾性情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一旦他上位,北秦朝廷怕是要大变天了……
心思纷乱百转千回之际,朝会终告散去,周承乾走下龙椅,向我走来。
我骤然一紧,呼吸都滞住,感觉脑袋不保了。
久久不见动静,我悄悄睁开眼睛,周承乾居然径直走过我身侧,往殿外走去。
飞扬得龙袍摆角扫过我侧脸,他无视我!
文武百官次第退离,我一个人跪在大殿上,起也不是,跪着也不是……
这是唱哪出啊!
他怎么不提审我啊!怎么不管我啊!也没抓我!
那我怎么办啊!
我仓皇四顾,没有圣令,便不能起来。
硬生生在乾坤殿跪了一夜,连日舟车劳顿,身体疲惫不堪,后半夜困顿得紧,一不小心倒地上昏睡过去。
前殿侍卫以为我死了,走进来轻轻拍了拍我,“徐侍卫?徐侍卫?”
我茫然醒来,莫名其妙,“我要跪到什么时候?”
“不知。”
我擦了把口水,爬起来继续跪。
天刚蒙蒙亮,两名小太监持着扫帚簸箕,轻步入殿洒扫。
轻声议论道:“徐侍卫到底是男的,女的?”
“男的吧。”一名小太监说,“有人摸过他,他没胸!”
“那他是断袖?”另一名小太监说,“他喜欢男子!”
“他屡屡冒犯天威,圣上对他格外纵容……”
“圣上该不会跟先帝一样……”
“你不要命了?!快闭嘴!”
……
我悄悄伸了伸发麻的腿,这些宫人真嘴碎!居然传我是断袖?!这样认为也行,至少没人对我性别好奇了……
浑浑噩噩跪了一夜。
次日,周承乾上朝。我依然尴尬地跪在百官之中,听着他们议论着边关战事。
他们说北秦出了内鬼,敌军对我方边关布防了如指掌。
他们说要杀了温衍,说他是大奸臣。
他们说此番动乱,与温衍脱不开干系!
这满堂朝臣为了向周承乾表忠心,对温衍喊打喊杀!
周承乾静静听着,“丞相有何高见。”
左丞相说,“温衍该杀,但不是现在……”
周承乾将前线奏折随手一掷,冷笑一声,“他一手促成的局面,便由他来摆平!朕不得给他收拾残局!”
原来他如此清醒。
“至于前线战事,朕,要御驾亲征。”周承乾掷地有声。
众臣皆惊,骇然当下。
左丞相率先踏出朝班,伏地叩首恳切劝谏:“陛下初登大宝,朝堂根基未固,朝中外戚勋贵盘根错节,处处潜藏隐患。边境烽烟凶险,刀剑无眼,龙体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亲赴险境!”
其余文武百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跪地,此起彼伏的劝阻之声响彻大殿。
“边关急信往返朝堂动辄十余日,朕若坐守深宫千里之外,讯息迟滞,又如何统筹调度!守卫江山万里,从来不止是前线将士浴血之责!亦是朕之责,朕当亲赴。”
这番话莫名让人深深折服。
他还挺有担当的。
没有躲在宫里当缩头乌龟。
“国不可一日无君……”依然有官员极力劝阻,“陛下一旦远赴边关,朝中空虚,恐有人趁机发难……”
周承乾说,“朕怕那帮舞文弄墨的人做什么?朕能平定边关,便能荡平叛乱。若是宫变横生,朕平了这宫阙。”
话音落地,百官唏嘘,再无一人敢言。
我趴跪在地上,心下感叹,周承乾日后,必然重武轻文……
“传朕口谕,边关战事,无需温右相挂怀。”周承乾神色冷肃,缓声吩咐,“令其尽心医好母后皇太后的病;同时,安定各州民乱,筹齐边关军需粮草。三桩差事若无一疏漏,朕便赦其死罪。”
给他生母治病?温衍又不是太医,治不好怎么办?算了,至少温衍有了一线生机。
正当我心神稍定之时,殿侧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圣上,臣以为,平定民乱……万不能授温衍以兵柄!”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凿在金砖之上。我屏住呼吸,抬眼偷觑龙椅方向。
周承乾微微侧过头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声回了一句:“无兵,仅他一人。”
短短四字,轻飘飘的,却比方才任何一句争吵都更让人心头一凛。无兵,便无反噬之力;独往,便生死自负。温衍此去,不是去平叛的,而是去赴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走的窄门——要么活着回来,要么,就不必回来了。
退朝后,周承乾依旧径直穿过我身侧,往外走去。
继续无视我。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退朝本可从龙椅侧旁近道门禁离去,何须特意横穿整座乾坤殿,绕行正门而出?这般折腾,仿佛存心冷待我罢了。
他要去前线了,我总不能在这里跪到他回来吧!
那我等到何年何月了!
我心头急切,堪堪出口,“圣……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