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乾步子略停,如渊眼眸睥睨我。
我眼神闪躲,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替温衍求情,我不够分量。
张口说话,我死罪在身……
那晚浴池里发生的一切,够我死一万次了……
周承乾能留我性命到现在,我亦觉得匪夷所思。
见我不言语,他不再浪费时间,踏步离开。
“圣上……”我慌张开口,“卑职请命,愿随陛下奔赴前线!上阵杀敌!”
不晓得他是否稀罕。
可,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能为他分忧的东西。只有像以前一样伴他身侧,我才能寻着机会帮帮温衍。若是跟周承乾彻底决裂对立,那是一点都帮不上温衍了。
周承乾静默看了我一会儿,冰冷薄情的唇角似乎缓缓上扬了毫厘,一言不发迈步离开。
我内心惶恐,待百官都告退,我仓皇向殿外张望,片刻,便见杨公公提着衣摆一路疾步赶来。
我的心猛地一悬。
杨公公行至近前,躬身传旨:“徐侍卫,陛下传你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
我颤巍巍起身,双腿发麻站不直,受伤的肩膀痛痒难耐。
“唉吆喂,你可快点吧。”杨公公催促我,“皇上对你的耐心,简直世间少有!杂家伺候他二十余年,头一回见!”
待双腿活泛点,我加快了步子踉跄跟着他。
杨公公疾步走在前方,碎碎念道:“以下犯上、天牢越狱、私通温相,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可消停点吧!”
说着,他回头抬手点我,指尖都在抖,“杂家这把年纪,折腾不起呐!”
言辞幽怨,“你越狱那晚,当值的狱卒全都被革职查办,咱家也深受牵累,被罚一整年俸禄,还降了品级,偌大年纪,险些毁了半生差事。”
我唯唯诺诺,连声道歉。
杨公公看我态度转好,叹气道:“待会儿到御前好生认罪服软,再不知收敛,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皇上对女人一向没耐心,你瞧瞧裴令仪,如今还在大狱里晾着呢。”
他拿眼风扫我一下,又凑近半步,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腔调:“咱家是为你盘算。皇上中意你,你把主子伺候舒坦了,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体面。这样的福分,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
我一心惦着要救温衍,万万不能同周承乾撕破脸面。
无计可施,我只得连连点头,“多谢公公提点,这番教诲,卑职牢牢记在心里。”
杨公公一脸受用的表情,认为他的提点我领悟了。他引着我来到养心殿。
此刻,我穿着那身水蓝色长袍,长发束起。
简单利落。
长袍在打斗中撕裂,肩头箭伤刺穿的污秽犹在,透过大殿铜镜,我看到自己英姿凌冽的样子。
模样寡淡俊俏,容颜干干净净的。
周承乾坐在御案前,看样子尚未进过早膳,殿内内侍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呈上各色膳食。
护国公伏跪在丹陛之下,言辞恳切,正句句为裴令仪求情。
我单手抵地,行侍卫礼,没有圣令,便不起身。
周承乾低眉用着早膳,邀请护国公一同用膳。
护国公年过七旬,在宫人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坐在了周承乾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仿佛没有君臣之分。
老国公抬手拭去眼角老泪,语声哽咽:“陛下赐膳,老臣铭感五内。若蒙圣恩不弃,老臣愿亲提刀兵,披甲出征,为陛下分忧。”
闻言,周承乾笑了声,“老国公戎马一生,正当颐养天年,何须再提甲胄之事?且安坐京中,享几日清闲。朕在,社稷自安。”
他语气平平,很罕见的笑了。我好奇悄悄瞅他,他脸上戾气褪去,像是寻常男子那般闲话家常,在护国公面前帝王威仪尽收。
这个人,当了皇帝后,倒是藏起心性,掩去本色了。
君臣二人闲话时事,护国公细细为他剖析边境战局,品评敌国将领才干,又细数自己旧日麾下诸人的性情短板,何人可委以重用,何人难堪大任,何人心性可靠,何人无将帅格局。
一一分说明白。
周承乾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这些话护国公似是从未对人说过,此刻推心置腹,知无不言。
两人闲聊半晌,护国公临行前,又驻足回身,颤声道:“陛下……小女之事,老臣斗胆再求一句,小女年少无知,行事莽撞,皆是老臣管教无方。还望陛下念及旧情,宽宥一二。”
周承乾说,“老国公亲自开口,朕岂能不顾。以示惩戒,朕不得伤她性命。然法度不可轻废,这情面,只此一回。”
老国公连连谢恩,这才告退。
瞬时安静下来,膳食的香味儿溢满整个大殿,我好些时日没吃饱肚子了,前些日子跟温衍怄气,伤口也疼得吃不下。此刻,闻着香味儿,肚子顿时响起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静默片刻,周承乾命人撤去原有早膳,另行备上一席佳肴,浓郁食香再度层层漾开。
他慢条斯理用膳。
肚子打雷般响起,在静谧的大殿分外刺耳,我猛然抱住肚子,咕噜声依然如雷。
“殿内无旁人。”周承乾垂着眼自顾用膳,淡淡说了句,“近前落座,陪我一同用饭。”
我茫然抬头,一时不敢确信这话是对我所说?方才他并未以“朕”自居,反倒随口称了“我”,这般温和亲近,难不成是有意与我缓和关系?
我心中暗自诧异,他登上帝位之后,性情竟判若两人,从前那副唯我独尊、骄纵恣睢的性子,如今半点不见踪影,反处处透着权衡。
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
“圣上唤你呢,还愣着作甚。”杨公公催促,“快上前回话落座。”
我愣愣起身,战战兢兢来到周承乾面前,屁股硬是坐不下去。
肚子咕噜声,震耳欲聋。
“坐。”周承乾依然不看我,淡淡说了句。
摸不透周承乾的心思,我哆哆嗦嗦坐下,这没出息的样儿。委实自己瞧不起自己。
可亏心事做多了,又无旁人可依仗,温衍又在牢里,我便没了底气……
生死由他……
悄悄观察周承乾。
他执箸用膳,自始至终没给过我视线。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当朝天子同席共膳。平日家宴之上,我连上桌都没资格,如今却得以与帝王平起平坐。
我如坐针毡,恨不得钻桌子低下去。
杨公公替我着急,不断示意我用膳。
我鼓足勇气,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执起玉箸,夹起近前一块没吃过的鱼片,僵硬的喂进嘴里……入口即化……
好好吃!瞬间眼神都精神了!
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哇……全身汗毛都炸开了……
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像是小花绽放在味蕾上……
真的好好吃!
太好吃了……
饥饿冲散了我些许恐惧,我小心翼翼又夹起佳肴……
周承乾始终缄默不言。
我夹菜的动作逐渐频繁,渐渐狼吞虎咽起来……
“叫御医来。”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杨公公领命匆匆走了出去。
周承乾眉也不抬,说了句,“温衍选你了吗。”
我吃东西的动作一滞,食物哽在喉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万般荣宠不知惜,偏生要自寻难堪。”周承乾眼皮未抬,漫不经心地开口,“死心了吗。”
我颤颤抬眼看他,周承乾眉骨生得极好,压着一双深目,瞳仁黑沉沉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剔透,无端叫人觉着冷。
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随口一提。
我用力咽下嗓子里卡着的食物,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那一箭的威力着实巨大,说不伤心是假的,生生逼得我对温衍的感情望而却步了。
只是远观,再也不敢觊觎。
许是等不来我的回答,周承乾抬眼看我,犀利深邃视线洞穿我灵魂。
我慌忙搁下玉箸,离席跪伏在地,俯首恭声道:“卑职知错!”
适逢杨公公带着御医走了进来。
周承乾撩袍起身,往后殿走去,“好生为徐侍卫疗伤,不得落下瑕痕。”
不得落下瑕痕……我下意识按着肩头的箭伤,也就是说,伤口连疤痕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