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引着我往后殿去,给我备了一间西围房。
我止步,低声,“公公,将卑职安排在围房休憩是皇上的意思?”
杨公公温声开口:“咱家将你安置在此,夜里值守伺候圣上也方便。”
我垂首推辞:“若非陛下旨意,还劳公公引卑职前往前殿侍卫值房歇息。”
东围房专供低位妃嫔、才人、美人、侍姬等候传召侍寝。
西围房则多为内侍太监当差歇宿之处。
“侍卫在此,多有不妥。”
我坚持不肯在这里落脚,这里距离周承乾的主卧太近了,杨公公没安好心。
杨公公戳了戳我脑门,“咱家处处帮你铺路,你怎么不上道呢!”
他恨铁不成钢,我执拗不妥协。
终是被安排在前殿侍卫值房,这是御前侍卫的休憩处,品级顶尖的一等御前侍卫,更是能分到专属独院。
我没有独院,但我有独立房间。
杨公公苦口婆心,“陛下为何特意吩咐不许你伤口留痕?但凡得圣上心眷之人,玉体光洁完璧,不容半点瑕疵。”
“你是说……”
杨公公眼底藏着几分深意,缓缓道:“圣上这是有意要宠幸你了。”
我缓缓睁大眼睛,他果然惦记我身子!那晚浴池里……赤裸相待……他盯着我的胸看了许久……
我头脑嗡嗡响,整个人还未从被温衍的感情拒绝中缓过神,心脏仿佛被那一箭射穿,又像是被那一刀劈碎了,万千心绪骤然一空,只剩无边茫然与断裂般的空洞。
有那么一瞬,我有认真考虑周承乾这个人怎么样。
可是内心深处极端抗拒,我接受不了他。
御医迎着灯光,将一盅乌青药水摇了摇,很快从里面翻腾起一条白虫,他拿镊子将白虫挑出,烧成灰烬。随后将灰烬泡成水,让我喝下。
我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听说徐侍卫被下了蛊毒。”御医摸着胡须说,“这是化蛊的解毒水。”
我们在前线发生的一切!周承乾全都了如指掌!他甚至有蛊虫的解毒方法!他果然跟西夷王暗中联手了!西夷王给我下蛊这事……该不会也是周承乾授意的吧!
难怪那日盛宴上,温衍通过随从传话给我,说有诈。
周承乾通过裴令仪将温衍引出皇城,意图将他诛杀城外。
同时宫变夺权。
正思绪纷乱之际,御医上前,捧出一瓶药膏轻声禀道:“徐侍卫,这瓶精油您每日遍身涂抹,能滋养肌理、通透肤光,淡去瘢迹,促皮肉新生。”
我接过那瓶药膏,虽说自幼习武,可武房师傅十分疼爱我,想来是温衍常年暗中接济银钱的缘故,师傅并未让我受过大罪。虽然严厉,也没让我受过重伤,儿时不慎留下的几道刀剑伤口,愈合时也平顺无痕。
十六的年岁,正是肌肤莹润、身段初成的娇嫩年岁。
我养伤半月。
未曾出过值房院落。
凌晨时分,突传杨公公的声音,“御前侍卫,随驾出征者,即刻前往乾坤殿前听令!”
大半夜,我翻身而起,束发绾髻,穿好戎装,披甲挂剑,夺门而出。
刚出院落,便看见苏庭沅从隔壁院落走出来,他站在院门口,似乎刚睡醒,漫不经心睨我。
我差点惊掉下巴。
苏庭沅?!他怎么住我隔壁!!!
他不是小皇帝的御前侍卫吗!怎么现在成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难道……他暗中倒戈周承乾了?!
忽而想起苏庭沅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当初他父亲并不看好小皇帝,原本想让苏庭沅静观其变的,是温衍将苏庭沅调任小皇帝近前的。
说不定苏庭沅的父亲一直是太子党……
朝廷纷争,瞬息万变。
苏庭沅移开视线,径直往乾坤殿走去。
我刚想追上去,却见旁侧几名侍卫已先我一步,赶上苏庭沅,一把搭住他肩头:“苏兄,听说你连值十日,圣上可是看重得很哪!”
“你父亲是不是要提兵部尚书了。”另一个侍卫问了句。
苏庭沅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步子快了些,跑了几步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家世代为官,苏庭沅从小耳濡目染,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平日里谨言慎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同僚们私底下议论什么,他只含笑听着,从不接茬。
几乎从他口中探不到什么消息。
待我匆匆赶赴乾清殿前,苏庭沅已然侍立在周承乾身侧。
他可真厉害,那么多御前一等侍卫,唯有苏庭沅和追风能侍立周承乾身侧。
我垂首静立于侍卫队列之中,听杨公公逐一点名。凡被唤到姓名者,便是此次随驾出征之人。
朝中各大世家门阀皆知,随圣驾出征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良机,无不费尽心思疏通门路,举荐自家子弟跻身随行队伍。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背景个顶个的显赫。
唯有我,庶民出身。
引来频频视线。
周承乾似是心绪不佳,垂眸凝着手中奏折,眉头紧蹙,面色沉郁难看,全然无暇顾及我。
天一亮,大军开拔。
我没想到,在随军出征的队伍中,看到了裴令仪。
老国公步履蹒跚,亲自前来相送,千叮万嘱,嘱她好生侍奉陛下,借此戴罪立功。
想来护国公府亦是费尽心思,为裴令仪谋求前路。
裴令仪面色苍白,却仰着头,那倔强神色宛如一柄淬了雪的刀——冷,且不肯折。
一路风雨兼程,周承乾驭下极严,军令如山,不容片刻休憩,全军策马疾行,昼夜不息。
我这常年勤练不辍的身子,连日奔波下来都已腰腿酸胀、骨头缝里泛着疼。何况裴令仪那样娇弱的人?
果然,不过三四日光景,她便撑不住了。起初只是脸色发白,后来连缰绳都攥不紧,整个人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滚落马镫。
好在御前有苏庭沅和追风轮番照应,一时半刻也轮不到我侍奉。
我便寻了个由头,慢慢落在队尾,想方设法靠近她。
虽然嫉妒她,可她是温衍中意的人,我便要替温衍保护好她。
我说,“队尾备有补给辎重车,你不妨乘车随行,少受些颠簸之苦。”
她冷笑,“不用你同情我,我死不了。我若死了,你们这些NPC还怎么演?”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尖酸刻薄的语气真让人讨厌!若不是温衍喜欢她,我真要砍死她!
她摇摇欲坠,嘲笑我,“徐砚,想靠近我暗害我?你死了这条心。你这种角色就是炮灰,温衍和周承乾都不可能喜欢你!”
娘的,真想砍她。
我若想杀她,搁得住暗杀?老娘一刀就能送她见阎王!
她含糊不清地碎碎念,“我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化工博士,历来穿越女都是爽文大女主,按常理,温衍和周承乾都该为我神魂颠倒、赴汤蹈火。而你这种注定扭曲黑化的女配,下场都很惨。”
开始了……
她又开始了……
那高高在上的莫名优越感,说着不知所谓的废话……
宣示全世界都爱她……
我终是没能忍住,端端正正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裴小姐,冒昧问一句,家公可请过大夫?有没有替你瞧过……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可还清醒着?”
神经病!
裴令仪翻白眼笑了声,“我跟你这种土鳖原始人解释什么,你是不会了解什么叫魂穿的!更不会晓得我……”
话没说完,马儿突然颠簸,裴令仪一阵天旋地转,往马下摔去。
我迟疑一瞬,想看她当场摔死。
忽而想起温衍,我沉下一口气,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她,将她捞至我的战马上,迫使她坐于我身前。
我语气慵懒,“裴小姐,卑职晓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贱民,麻烦你安分点,卑职是看在温衍的面子上救你。若是你执迷不悟,怕是一不小心就摔死了。”
她全身滚烫昏昏沉沉,执拗挣扎,依然想言语刺我。
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难道我跟温衍表白的事情,让她介怀了?或者我中蛊发疯的事情,激起她的敌意了?
我托人给周承乾报信,说裴令仪高烧昏迷了。
连日驰军夜行,大军总算就地安营扎寨。我在帐篷里细心照料裴令仪,像是照拂温衍呵护我的那些年。
我报答不了他,只能报答给他的爱人。
周承乾掀帐进来,我正满头大汗,给裴令仪脱衣散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