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闪过错愕，目光在江北和梁茜身上来回打转。
显然是难以相信这两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年轻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伸出援手。
但看着孙女小雅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老太太终究还是没忍心拂了孩子的意。
她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了桌沿上。
“那就……麻烦两位了。”
江北点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腕上。
不多时，江北的眉头渐渐锁紧。
脉象沉细而涩，气血两亏，脏腑机能衰退严重。
这病其实不算绝症。
也就是常见的老年性心力衰竭并发肺部感染，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只要及时干预，控制病情并不难。
坏就坏在，拖得太久了。
就像是堤坝上的蚁穴，一开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洞，结果硬生生被拖成了决堤的大口。
梁茜作为沧江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虽然中医造诣不如江北深厚，但基本的望闻问切还是懂的。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面色和那浮肿的双腿，心里便有了大概的判断。
忍不住开口问道：“奶奶，您这病拖得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怎么不住院呢？这要是早点控制，哪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老太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刚开始是住了几天，医院催着交钱，儿子没办法，跑去外地打工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这把老骨头，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费那个钱干啥？人老了，这身上的毛病就是个无底洞，哪有说能靠砸钱就治好的！”
说着，老太太转过头，满脸慈爱地看着旁边的小雅。
“与其把辛苦钱花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倒不如给小雅多留下点。她爸爸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我这身子骨，能撑一天是一天，不想给孩子们添负担。”
“奶奶……”
小雅眼眶红红的，眼泪在不停打转。
老太太却很看得开，释然地笑着。
“其实也不用麻烦你们看，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梁茜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看向江北。
这时，江北也正好收回了手。
“你也不用太悲观，还没到那种程度。这病……我能治！”
闻言，屋里的三人皆是一愣。
小雅原本黯淡的眼神倏地亮起。
激动得直接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兴奋地抓着江北的衣角？
“真的？！大哥哥，你真的能治好奶奶的病？！”
江北点点头，刚要开口，房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闯了进来。
那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中年汉子。
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脸上写满了疲惫，显然是刚刚从大老远的地方赶回来。
看到汉子的瞬间，小雅立马松开江北，欢快地扑了上去。
“爸爸！”
汉子原本紧绷的脸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瞬间融化。
他蹲下身，宠溺地抱了抱小雅，从大编织袋里掏出一个洋娃娃塞给小雅：“小雅乖。”
安顿好女儿，汉子站起身，目光落在床上的老母亲身上，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焦急。
“妈！你怎么又自作主张从医院跑回来了？！”
汉子声音有些大，带着压抑的怒火，“我都说了钱的事不用你瞎操心！我有手有脚，还能养不起你们？要不是邻居王婶私底下打电话告诉我，说看你一个人回来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回得来！要是你再有个……”
说到最后，汉子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蹲在老太太床边，握住那双枯瘦的手：“妈，听话，这病咱得治！花多少钱都治！咱不遭那个罪，行不行？”
老太太看着儿子，刚想说什么，一旁的小雅突然抬起头，插嘴道：“爸爸！不用花钱！我认识的大哥哥，大哥哥可好了！他说他可以治好奶奶的病！”
闻言，汉子愣了愣，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客人，赶紧抬头看去。
这一看，汉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俩人，男的穿着虽然低调但一看就是高档货，女的更是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的白领精英。
再看看自己家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这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心底泛起一丝强烈的狐疑，汉子下意识地挡在了老母亲和女儿身前，警惕地看着两人。
“你们是……”
小雅生怕爸爸误会，赶紧把在小吃街遇到江北和梁茜，以及大哥哥借钱给自己的经过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说完，她还像献宝一样，从兜里掏出那一把皱皱巴巴的钞票，举得高高的。
“爸爸你看！这些都是大哥哥借给我的！大哥哥说不用急，等我长大了，挣钱了，一定全都还给大哥哥！”
汉子没说话。
他看着女儿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又看了看江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眉头越锁越紧
真不是他小人之心。
实在是这个世道，人心隔肚皮。
天上会掉馅饼吗？
不会，只会掉陷阱。
真有人这么菩萨心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种破地方，多管闲事去关心陌生人的死活？
还随手借出这么多钱？
如果真像小雅说的那样，单纯看她自己在小吃街卖花觉得可怜就送钱。
这个世界上的穷苦人那么多，得送出多少钱去？
而且还跟到家里来看病。
怎么就那么巧呢？
好心人偏偏还是个医生？！
现在的骗子，套路已经深得看不透了！
最流行的，就是去物色那些留守老人或者儿童！
利用他们的善良和无知，先是用小恩小惠来迷惑他们，建立信任。
然后诱导他们心甘情愿把存款奉上，甚至卖肾卖器官！
新闻里这种案例还少吗？！
靠着千八百块钱，把多少人骗得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汉子的心顿时冷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抓过女儿手里的钱，硬塞回江北手里。
“把钱拿走！”
汉子咬着牙，指着门口吼道：“我们不需要！我们可以去医院！哪怕是砸锅卖铁！请你们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