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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台电视机

    麦穗把最后一口吃完,刚放下筷子,碗就被顾青野拿过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探究,还有一点受用。

    顾青野这个人在外头是冷脸兵哥,回了家倒是手脚勤快,她做饭他洗碗,她算账他搬货,从来不觉得这些活该归谁干。

    在她那个年代,会洗碗的男人遍地都是,不稀奇。

    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里,愿意在饭后,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媳妇儿的碗拿过去洗的男人,大概就他一个。

    “我来洗。”

    他端着碗往灶房走,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翠娟在桌子底下踢了顾青山一脚。

    顾青山一脸茫然地抬头,嘴里还塞着半筷子粉条,不知道他媳妇儿踢他干啥。

    李明娥低头忍笑,拿金宝的围兜给金宝擦嘴,金宝的嘴早擦干净了,她还在擦。

    灶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麦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喝着还是甜的。

    大队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放映员老郭骑着那辆长江750偏三轮到了,几个年轻小伙帮他一块把白布幕挂到两棵树中间。

    孩子们在幕布底下钻来钻去,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麦穗和顾青野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场地上摆满了板凳和马扎,铁蛋一个人护着三条板凳,屁股坐一条,脚搭一条,手里还按一条,冲每个试图靠近的小孩龇牙,跟护食的小狼崽子似的。

    有个小孩想从他手下那条板凳底下钻过去,被他一屁股拱开了。

    “这是我大爷跟我大娘的!你们上后边去!”

    麦穗走过去的时候,铁蛋立刻从板凳上弹起来,殷勤得跟个保镖似的:“大娘你坐!我给你占了最好的位置!正中间!看得可清楚了!”

    “行,大娘领你这个情。”麦穗在板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冲顾青野偏了偏头。

    顾青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王翠娟和顾青山坐在后面一点,李明娥抱着金宝坐在旁边,顾青柏站在娘俩后头,拿一把蒲扇给娘俩扇蚊子。

    刘桂芳和顾青苗坐在更后面,一人手里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唠嗑,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和爆米花的香气。

    《地道战》要开始了。

    放映机哒哒哒地转起来,一道光束穿过夜色打在白布幕上,那颗红五星在幕布中央闪闪发光。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铁蛋坐在最前排仰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小丫和小兰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小纸筒瓜子,偶尔剥一颗塞进铁蛋手里。

    当银幕上演到高传宝在地道里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时候,铁蛋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被小丫一把按住。

    后排的大人们也跟着喊打得好,还有个老大爷站起来挥着烟袋杆子喊揍他狗·日的,被老伴拽着袖子拉回去了。

    麦穗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放映机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王翠娟靠在顾青山肩膀上,李明娥怀里的金宝已经睡着了,刘桂芳和顾青苗一左一右摇着蒲扇,顾大山跟几个老哥们坐在一块,几个老头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讨论地道战。

    赵立凤和刘春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嗑瓜子,陈老三和他媳妇挤在一条长凳上。

    这些人,都是她在这个时代一步一步攒下来的。

    她正出神,一只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顾青野的手。

    他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银幕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脸,不苟言笑。

    但他的手很暖,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枪茧,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麦穗没抽手。

    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顾青野的呼吸顿了一拍。但他还是没有看她。

    两个人的手指交扣着搁在他膝盖上,被夜色和人群遮得严严实实。

    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去,铁蛋领头举着烧火棍在打谷场上冲,被王翠娟拽着耳朵拎回了家。

    麦穗和顾青野走在人群后面。

    他的手已经不牵着她了,但他走在靠路边的位置,把平整的路面让给她。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桂芳已经带着孩子们先进去了。

    顾青野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好看吗?”

    “好看。”麦穗仰头看他,“你以前在部队看过这个吧?”

    “看过。”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但今晚这场最好看。”

    麦穗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眼底,蓄满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三个字顺着夜风钻进她的耳朵里。

    不等她说话,他又开了口。

    他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沉稳的调子:“进屋吧,明天还得搬最后几口缸。”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跨进院门,挺拔的身板,宽肩长腿,她站在院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

    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

    “开窍了。”她低声喃喃地说了句,嘴角弯着,跟着跨进了院门。

    第二天一早,镇上那间废弃的厂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哎呦我的天呐!”

    程万里瘫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着一个空酱缸,他光着膀子,肩膀上的腱子肉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红,“嫂子,你说搬缸,我搬了,你说搭棚,我搭了,你说什么我都干,你下回能不能少说几个最后一口?你昨下午就说是最后一口,今儿个又说是最后一口,你这最后一口到底几口?”

    “这次真是最后一口。”麦穗站在阴凉处,手里拿着账本和笔,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青野把最后一口缸摆正。

    那口缸比其他的都大,半人高,装满了正在发酵的酱,少说也有百八十斤。

    他一个人搬的,腿扎马步,腰一沉,两条手臂环住缸身,闷哼一声,把缸端起来挪到墙根底下,不偏不倚地摆正。

    他直起腰来,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肩宽腰窄的骨架上。他拿起军用水壶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灌完了擦了把汗,看了程万里一眼。

    “才退伍几年,就不行了。”

    “我咋不行了!”程万里从地上弹起来,“没有我,这酱缸在路上就颠成酱糊了!”

    顾青野没搭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弯腰去收拾地上的麻绳。

    饭是麦穗在新厂院子里现做的,小鸡炖蘑菇在临时搭的土灶上咕嘟了两个小时,配二米饭和凉拌柳蒿芽。

    几个人围在门板拼的桌子旁,一人端一碗,吃得程万里不吭声了,他刚夸了句手艺好,就被麦穗一句那你来酱坊搬缸给堵回去了。

    吃完饭,麦穗把新厂房的后续工作布置了一遍,让李明娥盯着晾晒场的遮雨棚搭建,赵立凤和麦荞负责把酱缸按编号归位。

    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到顾青野跟前。

    “走,去镇上。”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麦穗的鞋,想起昨天她来回走的脚疼:“走。”

    “电视机,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