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供销社的大门，顾青野的眼睛就盯在了鞋上。
他双手撑在柜台玻璃上，低头盯着里头那双黑色皮鞋，鞋头锃亮，鞋底厚实，旁边标着价签，二十块五。
“同志，这鞋能试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拿鸡毛掸子掸灰，抬头看见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杵在跟前，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你穿？”
“我媳妇儿。”
售货员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从这人买不起变成了这人有点意思。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灯芯绒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这双新到的，三块五，底子软，走路不硌脚。”
顾青野拿起鞋翻了翻，手指在鞋底上按了按，又翻开鞋帮看针脚。点了一下头：“包起来。”
就在他掏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台，帮我试一下。”
顾青野攥着鞋盒循声走到一楼最里面。
那块卖电视，平时没人光顾，柜台上两台飞跃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摆了一个多月，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
售货员是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趴着打瞌睡，被叫醒后看见麦穗手里那沓崭新的大团结，瞌睡全醒了。
顾青野的目光在麦穗手里那沓票子和电视机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眉头微挑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我媳妇又在干我想不到的事了的意外，意外里还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骄傲。
“要买电视？”
“嗯。”麦穗点头，“家里几个孩子都大了，有个电视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话里那句家里，让顾青野握着鞋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他把那四百多块太贵了咽回去，只是把鞋盒往身后藏了藏，她挣得钱，她怎么花就怎么花，他给她花三块五买双鞋，倒心虚得跟做贼似的。
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挺没出息的。
供销社里其他柜台的售货员和顾客都围过来了，伸着脖子往电视机跟前凑。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这么阔气？一台电视机顶我大半年的工资了。”
张大姐出声提了句：“柳林村酱坊的麦穗，你不认识？人家酱坊都准备搬到镇上来了，新厂房比供销社还大。”
麦穗没理会这些目光。
她试了两个频道，确认画面不跳，声音不沙，点了点头：“就这台，开票吧。”
售货员开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台电视机在柜台上摆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卖出去了。
电视机用大纸箱子装好，裹了一层防震稻草。
出了供销社门口，顾青野把鞋盒塞进麦穗怀里，动作很轻，跟不经意递过去的一样。
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搬那个大纸箱子，稳稳当当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拿麻绳绕了好几道，每一道都用力拽紧。
他咬着牙拽麻绳的时候，背心被肩膀的动作带着往上窜了一截，露出后腰一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麻绳被拽得吱吱响，小臂上青筋暴起，从手背一路盘绕到肘关节，跟他脸上那副冷硬的表情形成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反差。
脸上面无表情，身体野性十足。
供销社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女售货员。
卖糕点的年轻姑娘干脆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了，站在门口假装看天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行车旁边的男人。
麦穗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发票当扇子扇风，目光在那几个女售货员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青野身侧，那个位置刚好把他和那几个女售货员的视线隔开。
她把发票折了折，伸手塞进他裤子口袋里。指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擦过他的大腿。
那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
卖糕点的年轻姑娘立刻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柜台。
卖文具的小刘低头假装整理东西，耳朵却红了。
“行了，绑这么紧，天塌了它也掉不下来。”
“天塌不塌我不知道，石子路颠不颠我知道。”他拽完最后一道结，直起腰来拍了拍箱子，纹丝不动。然后跨上车座，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偏头看她，“上车。”
麦穗看了眼后座，后座上绑着那个箱子，把整个座位都占了，连个边角都没给她留。
她又看了看他。
他也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眼后座，往后挪了半寸，拍了拍车大梁，下巴朝那里努了一下：“坐这儿。”
麦穗挑了下眉：“你让我坐大梁？”
“后座没地方了，要不你走回去？”
麦穗没动，双手抱胸看着他，怀里还抱着他塞过来的那个鞋盒。
他也没催，就那么支着车等，长腿撑着地，脊背微弯，姿态松散。
他嘴角有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担心她不上来，是笃定她会上来。
麦穗瞪了他一眼，走过去侧身坐上自行车大梁。
坐下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这个位置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汗意，近到她胳膊肘一抬就能碰到他。
他两只手握着车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发顶刚好蹭到他的下巴。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回前方。
“坐稳了。”
他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的。
麦穗在车大梁上坐了一路。
自行车刚进村口，就被人盯上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一排人，跟开村委会似的齐整。
张婶屁股底下垫着她家那条花布棉垫，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是李婶和王婶，还有赵老三媳妇儿，一人攥着一把瓜子，脚边已经磕了一地瓜子皮。
正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顾青野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那不是顾家老大吗？后座上驮的那大箱子是啥玩意儿啊？瞅着可不小。”
赵老三媳妇儿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大纸箱子，忽然一拍大腿：“我的老天爷！那是电视机！”
她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李婶手里的瓜子掉地上了：“电视机？那玩意儿得多少钱？”
“我家那口子上回搁供销社问过，十二寸的，四百多块！”王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酸得能拧出汁来，“四百多块说花就花了？她家那酱坊才开几天啊，哪来这么多钱？别是借的吧？”
李婶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婶，压低声音：“你没听说？人家镇上供销社都上她的酱，一个月光给供销社送货就能挣好几百呢。”
“嘁，那也不能这么嚯嚯啊。”张婶手里的蒲扇摇着，“开个破酱坊，真当自己是资本家了。”
赵老三媳妇儿又补了一刀：“可不是咋的，咱家老三干了半年活才攒了八十块钱，人家说花四百就花四百，这日子没法过了。”
几个人的目光跟锥子似的，直直地戳在自行车后座那个大纸箱子上，一直戳到自行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那目光还没收回来。
自行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情况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