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那边已经把猪大卸八块,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
麦穗拿着本子站在案板旁边,本子上密密麻麻列着分肉名单,参与了围猎的陈大有,赵老四,顾青林,每人好几斤精五花,被野猪拱了庄稼的好几户人家,每家多分一大块后腿肉,算补偿,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优先分,年纪最大的那两位,麦穗额外多给了一块排骨。
“老人优先,一家不少。”
麦穗把分肉单子往墙上一贴,村民们围上去看,有人认字念出声来,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在这儿呢。
念到牛大嘴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挤进去接肉,嘴里嘟囔着,“俺也有份啊俺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
她端着一大块肉往回走的时候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睛,边走边嘀咕,“回去先炖半块,剩下的腌起来过年吃。”
拿到肉的人也不急着走,有的蹲在矮墙根下谈论怎么烧好吃,有的拎着肉凑到顾大山跟前说,“你家这个儿媳妇真不孬,是个成大事的。”
还有的拎着肉往回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趴在酱坊窗户上问王翠娟野猪肉酱什么时候出,她要第一个买。
顾大山坐在树底下搓着麻绳,难得地跟每一个来搭话的人都点了点头,嘴角那道常年抿着的纹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角的皱纹里藏的全是骄傲。
麦穗从人群里退出来,刚走到院门口,袖子被好几只手拽住了。
牛大嘴打头,后头跟着几个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
“俺家苞米地下回要是再有啥事俺第一个来告诉你。”
那个说,“你们家酱坊年底要不要临时工俺能去帮忙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还有一个婶子挤到最前头,嗓门盖过了所有人:“麦穗,上回那个松仁豆豉酱啥时候再做?俺儿子从县城回来,就馋那一口!”
麦穗还没来得及回答,牛大嘴抢过话头:“你那个松仁豆豉酱算啥,俺吃过她那个菌菇酱,拌面条绝了,上回俺用那个酱拌面,俺当家的吃了好几碗,晚上打嗝都是蘑菇味儿的,俺还跟他说,你看,这可不是普通的嗝,这是酱香嗝,一斤酱能打三天嗝,比吃肉还划算!”
矮墙上的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一拐棍敲过去:“你少说两句吧,就你那个嘴,吃都堵不住!”
牛大嘴捂着后脑勺:“大娘你怎么老敲我!我这不是替麦穗宣传嘛!”
麦穗被这群婶子围在中间,走也走不了,退也退不掉,只能笑着说:“都有都有,下个礼拜松仁豆豉酱出新锅,先紧着咱村里人。”
分肉的热闹还没散,顾家巷子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原本都在说笑的所有人齐刷刷往两边让,然后盯着巷子口走进来的三个人,手里的肉都忘了拎。
麦福贵走在最前面,旱烟袋别在腰上,步子迈得又沉又急,脸色比他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还难看。
曹凤珍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好几场了。
麦谷缩在最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敢看人。
一家三口穿过巷子口拎着肉围观的村民,直直地往顾家院门口走。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麦穗娘家人吗?这时候来干啥?”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麦穗正在案板边跟程万里说野猪肉酱的事,余光扫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话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把本子合上递给旁边的王翠娟,拍了拍围裙上的碎肉渣,朝院门口走过来。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既不惊喜也不惊慌,就是那种,来了就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平静。
顾青野本来在分肉,看见麦福贵走进院子,他把手里的肉扔下走到麦穗身后站定,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
他一身黑衣服,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胳膊上还沾着刚才搬野猪时蹭的灰,光是那个沉默的影子就够让人心里发怵的。
麦福贵走到院门口,还没开口,先扫了一圈院子。
他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肉,院里院外拎着肉说说笑笑的村民,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炖肉香味,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开口的语气像是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搁这儿分上肉了?知不知道你妹妹让人给撵出来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牛大嘴瓜子嗑到一半停在嘴边,矮墙根下几个老太太互相递了个眼色。
“孙建业把麦藜撵出来了!”曹凤珍接过话头,拽着手绢就往眼睛上一按,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她来你们这儿住了好几天,你们连个信都不给家里捎?要不是孙家派人来要彩礼,我们还蒙在鼓里呢!孙家说了,麦藜自己跑出去的,彩礼得退!好几百块钱!你爹跟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
麦穗靠在院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不冷不热:“你们怎么知道她在我这儿?”
曹凤珍的手帕停在半空中,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回到麦穗脸上,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八度:“反正我们就是知道了!麦藜呢?让她出来!跟我们回家去!孙家那边我们去说,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对!”麦谷走过来两步,嗓门大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放着县长家的好日子不过,跑你这儿来削土豆?她脑子是不是让门挤了?你也是!你当大姐的不知道劝她?她搁这儿削土豆能削出啥来?”
麦藜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解下围裙搭在筐上,站在门口看着她爹娘。
她的手指攥了攥裤腿边,然后松开了,声音很稳:“爹,娘,是我自己不回去的,跟我大姐没关系,孙建业打我,他娘骂我,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我不回去。”
曹凤珍愣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他打你你就忍忍啊!哪个男人不打媳妇儿?你爹年轻时候也打过我,我这不也过来了?你嫁都嫁了,还能咋的?你这一跑,孙家要退彩礼,你弟弟的婚事咋办?”
麦谷低下了头,没看麦穗,也没看麦藜,但他眼圈居然红了!
他可不是心疼两个姐姐,是觉得自己的媳妇快没了。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埋怨:“二姐,你回去吧,我相看了个对象,人家要四大件,咱家拿不出来,你要是还是县长儿媳妇,人家好歹能高看咱一眼,你再不济跟姐夫借点钱也行啊,你就这么跑了,我咋办?”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不是担心女儿在孙家挨打受气,是怕退了彩礼拿不出钱给儿子娶媳妇。
不是心疼女儿干活辛苦,是嫌女儿跑回来断了他们跟县长家的那根线。
王翠娟把围裙往腰上一系,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麦穗旁边,双手叉腰,嗓门亮得把牛大嘴手里的瓜子都震掉了三颗:“我说叔,婶,你们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麦藜在孙家挨打你们知道不?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们看见了不?你们要真心疼她,就不该把她往那个火坑里推!再说了,你们家娶媳妇儿没钱,凭啥让我大嫂跟麦藜掏?我大嫂开酱坊那是她自己一缸一缸酱熬出来的,咋的,你以为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张口就要,当这是你们家钱匣子呢?”
曹凤珍被她这一通输出怼得噎住了,手指着王翠娟“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麦福贵气得胡子都在抖:“我跟我自己闺女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麦穗!你就这么看着你弟打光棍?你现在发达了,开酱厂了,村里都吃上你的肉了,你自己亲弟弟娶不上媳妇儿你管不管?”
麦福贵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不低:“爹,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接着说。”
麦福贵张了张嘴,被她这声不紧不慢的爹叫得一愣。
不软不硬,不冷不热,但偏偏让他没法像对曹凤珍那样直接骂回去。
“麦藜在我这儿,住多久我说了算,她离不离婚,是她自己的事,你们要彩礼退不退,是孙家跟你们的事。”麦穗站直了身子,“三件事,没有一件跟我的酱坊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