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开始有村民帮腔。
牛大嘴头一个开口,声音又尖又脆,瓜子都不嗑了,叉着腰往前挤了一步:“麦穗爹!你这话俺们可都听不下去了,麦穗帮俺们村多少人找到了生计?俺家那口子以前闲得天天蹲墙根晒太阳,现在在酱厂里搬缸,一个月挣的比以前一年都多,她弟媳妇在酱厂,工钱不比男的少!刚才还给俺们分肉,被那啥野猪拱了庄稼的人家她都多分一斤肉,俺家那片苞米地也被拱过,俺也得了!你一张嘴就要钱,你帮她做过啥?”
旁边的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麦家,不是俺说你,你们家这个闺女,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在空气里晃了晃,“俺们村多少人跟着她有了活计,有了饭吃,你们当爹娘的不帮衬也就算了,还来拖后腿,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人群中又有人接话:“就是!你们自己看看,这酱坊里多少人靠她吃饭!往后得更多!你们家儿子娶媳妇要钱,凭啥让她出?她又没欠你们的!”
还有人在后头喊:“你们老牛村的脸都让你们丢到柳林村来了!”
王翠娟实在憋不住了,把袖子往上一撸,嗓门大得把铁蛋吓得一哆嗦:“叔,婶,你们这心是不是长偏了?麦穗是你闺女,麦藜也是你闺女,你儿子娶不上媳妇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闺女在婆家挨打你咋不急呢?你闺女在酱坊里削土豆你心疼过一回没有?你闺女让人打得浑身是伤跑出来,你倒好,张口就要钱,闭口就要人,你这爹娘当得可真行啊!还不如我娘那个老糊涂呢,至少她还知道心疼心疼我!”
曹凤珍被王翠娟这一通噼里啪啦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那,那麦谷是男娃!男娃娶媳妇是传宗接代的大事!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能跟男娃比吗?麦穗现在有本事了,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这可是她亲弟弟!她不管谁管?麦藜也是,嫁出去就是孙家的人了,挨两下打怎么了?男人嘛,脾气上来了动两下手那不是正常的?她跑回来,孙家要退彩礼,咱家哪有钱退?再说了,她在孙家好歹是县长儿媳妇,说出去多有面子,跑这儿来削土豆搬缸的,这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连矮墙根底下那几个原本没吭声的老太太都摇了摇头。
刘桂芳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拎着锅铲,铲子上沾着刚炒完的菜叶子,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曹凤珍面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亲家母,按理说你们老麦家的事我不该插嘴,但你今儿个搁我家门口说的这些话,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麦穗嫁过来这段日子,我是看在眼里的,她什么样的人品,什么样的本事,什么样的心肠,我比你们清楚,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麦穗是我儿媳妇,也是我顾家的人,你们要欺负她,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李明娥不爱在人前说话,但此刻她站在麦穗旁边,声音有点冷:“婶子,你说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可你两个闺女都在大嫂的酱坊里自食其力,她们没用婆家养,也没用娘家养,这样的闺女,不比谁家的儿子差。”
顾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钻了出来,挤到麦穗身边,仰着小脸看着曹凤珍,认认真真地说了句:“我大嫂说了,男孩女孩都一样,谁有本事谁上,你们不让女孩有本事,还嫌女孩没本事,你们真不讲理。”
她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我们家大人说话都算话,不算话的不是好人。”
铁蛋在旁边使劲儿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顾家门口安静了那么一瞬。
牛大嘴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扭头看看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连小丫都懂的道理,这老麦家两口子咋就不懂呢?”
旁边老太太拿拐杖往地上一跺下:“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麦福贵被这些七嘴八舌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烟袋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曹凤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周围那些曾经跟她一起在集上嗑瓜子唠闲嗑的老娘们,此刻全站在麦穗那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忽然发现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在这些人眼里,她的女儿不是那个欠了娘家债的麦穗,是给她们发工钱,给她们分肉,给她们男人安排活计的麦老板。
她再也不能用“你欠我的”这四个字来压她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麦穗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麦藜站在酱坊门口,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被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说不出话的爹娘,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痛快,不是怨恨,是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清醒。
她走到麦穗身边,跟麦穗并肩站在一起,转向麦福贵和曹凤珍:“爹,娘,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我也不会再跟孙家要一分钱,我在酱坊干活,能养活自己,你们生了我,养老钱我按月给,但别的,一分没有,麦谷想娶媳妇儿,让他自己去挣,他要是愿意来酱坊干活,大姐说可以给他个试用机会,但他要是想靠卖姐姐换彩礼,门都没有!”
麦谷被点了名,嘴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麦穗,又看看麦藜,又看看周围那些盯着他的村民,头越来越低,最后缩到了曹凤珍身后。
麦穗看了他一眼,开了口,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麦谷,你今天也看到了,你两个姐姐都不是欠你的,但你要是愿意靠自己的手吃饭,菌菇基地那边缺人,你可以从基层干起,翻菌土,搬菌棒,跟大有叔学种菌子,干的活不比酱坊轻省,工钱按学徒算,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路我给你指了,走不走,你自己选。”